曹香儿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清明与愧疚,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悄然消散,轻轻叹了口气: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能想明白,便是最好。”
傅永强却摇了摇头,再次躬身,语气坚定道:
“母亲宽容,但孩儿罪责难消。闭关数十载,虽修为略有寸进,但心魔犹在,尘缘未了。孩儿恳请母亲,允准孩儿前往家族陵墓园,担任守墓人。青灯古卷,清扫庭除,以此残生,涤荡心垢,亦是为家族尽一份绵薄之力,赎我往日罪愆。”
守墓人?那可是族中最清苦、最孤寂的职司,常年与坟冢碑林为伴,几乎等同于自我放逐。
曹香儿怔住了,她看着儿子平静却坚定的脸庞,那眼神不再是过去的浑浊怨毒,而是一种历经沉淀后的清醒与决然。
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有心疼,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她的儿子,或许真的长大了,懂得了何为责任,何为忏悔。
沉默良久,花厅内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最终,曹香儿缓缓点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既然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母亲……准了。”
“谢母亲成全!”傅永强深深一揖,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平静笑容。
曹香儿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替他理了理衣襟:“去吧。静心休养,若有需用之物,随时遣人来告之母亲。”
“是。”傅永强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花厅。他的背影依旧瘦削,却比来时挺直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
曹家陵墓园位于晋州城外的苍松岭,地势偏僻,终年云雾缭绕,松涛阵阵,显得格外寂静肃穆。
古老的石碑林立,铭刻着曹家历代先人的名讳与功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和岁月沉淀下的苍凉。
前任守墓人是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名叫曹禺,修为不过紫府后期,寿元将尽,气息衰败。他看着前来交接的傅永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与抵触。
“永强少爷,”曹禺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疏离,“这守墓的活计清苦孤寂,耗人心神,您……何必来此?”
在他看来,傅永强终究姓傅,体内流着一半傅家的血,让一个外姓人来守曹家最重要的祖坟,于情于理都有些不伦不类。但他自己也明白,他在族中无儿无女,修为低微,如今大限将至,早已人微言轻,上面的决定,他无力反抗。
傅永强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微微躬身:
“禺老辛苦了,往后此地交由我便可。族中已另有安排,请您老回去颐养天年。”
曹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颤巍巍地将一枚控制陵园基础阵法的令牌、一本记录着每日清扫祭拜事项的玉册,以及一串沉甸甸的、象征着守墓人身份的青铜钥匙,递给了傅永强。
交接过程沉默而迅速。曹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他守护了数百年的陵园,蹒跚着身影,消失在下山的小径尽头,背影萧索。
待老者离去,傅永强脸上的平静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灼热与急切。
他迅速关闭陵园入口,随即毫不犹豫地激发了手中令牌!
嗡——!
一层又一层的光幕自陵园四周升腾而起,幻阵、困阵、杀阵……曹家为守护祖坟布置的诸多阵法被尽数开启,光华流转,将整个苍松岭隔绝成一个独立的、外人绝难窥探的秘境。
做完这一切。
傅永强才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材质非金非玉、表面布满玄奥古老纹路的符箓。
玉符在他掌心微微发烫,表面纹路亮起微光,隐隐指向陵园深处。
傅永强强忍着激动,循着玉符的指引,穿过一排排墓碑,最终停在了陵园最核心区域,第三排正中央的一座古老石碑前。
这座石碑比周围的更加高大厚重,上面刻着的名讳,傅永强只是一扫而光,目光落在“曹氏远祖”几个古字:
“找到了!!”
他忍着激动。
先是焚香净手,对着石碑恭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口中念念有词,皆是告罪与祈求先祖恕罪的言辞。
祭拜完毕。
他眼神一厉,双手快速掐动一个极其复杂晦涩的法诀,这法诀并非曹家所传,而是那枚古老玉符在他接触石碑时自动传入他脑海的!
随着法诀完成,他并指如剑,猛地朝石碑底部一指!
“开!”
石碑下的土地无声无息地向下塌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精纯却又带着无比古老沧桑气息的能量波动弥漫而出。
傅永强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洞底并不深,却别有洞天。
这是一间小小的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尊半人高的三足青铜小鼎。鼎身古朴无华,刻满了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以及先民祭祀的图案,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神秘气息——正是曹家传说中的【家族气运鼎】!
鼎中并无香灰,反而盛放着薄薄一层如同液态黄金般、散发着奇异馨香的粘稠液体,正是曹家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精纯无比的香火愿力!而在那金色愿力深处,更有一缕细如发丝、却散发着令人神魂战栗的磅礴气息的紫气缓缓游动!
“元婴级香火愿力!”
傅永强呼吸骤然急促,眼中爆发出狂喜至极的光芒:
“果然如此!传说竟是真的!曹家先祖果然出过元婴真君,并将一丝本源愿力封存于此鼎中,以滋养家族气运!”
他再也按捺不住,立刻盘膝坐在鼎前,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气运鼎上,同时双手连连打出祭炼法诀,那枚古老玉符也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鼎中。
嗡鸣声中,气运鼎微微震颤,与他建立起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祭炼初步完成!
傅永强贪婪地吸了一口气,那馨香之气入体,竟让他紫府后期的瓶颈都隐隐松动。他不再犹豫,双手虚按在鼎沿,运转功法,开始疯狂汲取炼化鼎中那浩瀚的愿力,尤其是最核心的那一缕元婴紫气!
“哈哈哈!天助我也!有此机缘,何愁金丹不成!”他心中狂笑,脸上因极度兴奋和贪婪而扭曲,全力沉浸到修炼之中。
整个石室被磅礴的愿力金光和那缕至高无上的紫色氤氲之气笼罩,傅永强的气息,开始以一種惊人的速度,向着金丹境疯狂攀升!而外界的曹家陵园,依旧寂静无声,所有阵法全力运转,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彻底掩盖。
…
…
数日后,傅长生驾驭遁光,悄然返回封地惠州府。
郡主府落成的宴席不到数月便要举行,各方势力皆会前来观礼,事务繁杂。虽得了罗海棠所赠的“海心破障灵液”,傅长生却并未立刻闭关服用——此物炼化需时,仓促之间难以尽全功。
既暂不修炼,他心念微动,信步走向府中库房。
库房重地,阵法森严。
傅长生挥手解禁,沉重石门无声滑开,露出其中琳琅满目的各类资源:灵石成堆、灵材闪烁、法器宝光隐现,皆是傅家这些年积累的底蕴。
他肩头青光一闪,那只平日里总爱蜷缩着打盹的青面白狐现出身形,小巧的鼻翼微微抽动,一双灵动的狐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去,看看这里可还有什么被遗漏的宝贝。”
傅长生轻轻拍了拍它的小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根据情报提及。
族中藏宝库可是藏了好东西。
白狐得令,轻盈跃下,化作一道青白色的影子,在堆积如山的物资间飞快穿梭。它时而驻足,用爪子扒拉几下某块矿石;时而对着一株被封存的灵草嗅了又嗅,但大多都是摇摇头便离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小白狐忽然在一处堆放低阶灵植种子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那里杂七杂八地堆着许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种子,大多灵气微弱。
只见小白狐用鼻子使劲拱了拱最底下的一小堆种子,从中叼出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呈暗沉铁灰色、表面布满怪异螺旋纹路的“种子”,邀功似的窜回傅长生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袍角,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嗯?此物……”傅长生俯身,从白狐口中接过那枚毫不起眼的“铁藜籽”。
触手瞬间,他目光便是一凝。
此物入手冰凉沉重,绝非寻常灵植种子该有的质感,表面的纹路细看之下,竟隐含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古老玄奥的空间波动。
他指尖凝聚一丝精纯灵力,小心翼翼探入其中。
嗡……
那铁灰色的壳微微一亮,竟将他的灵力悄无声息地吸纳了一丝,表面纹路仿佛活过来般轻轻流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沉寂。
“果真是此物!”
傅长生眼中精光一闪,脸上浮现一抹惊喜之色。
他博览群书,尤其对上古奇闻异志多有涉猎,立刻便认出这绝非什么铁藜籽,而是一枚早已在上古时期便近乎绝迹的异兽——“遁空兽”的卵!
遁空兽,天生便能驾驭微末空间之力,虽不擅战斗,却极擅隐匿、遁行,成长起来后,更是能辅助主人感知甚至轻微拨动空间法则,乃是可遇不可求的辅助类珍稀异兽。其卵外表平凡无奇,常被误认为顽石或普通灵植种子,若非白狐天赋异禀,恐怕真要明珠蒙尘,永远埋没在这库房角落了。
“好家伙,立了一大功。”
傅长生笑着揉了揉白狐的脑袋,翻手将这枚珍贵的兽卵小心收起。白狐眯起眼睛,享受地蹭了蹭他的手掌。
离开库房,傅长生径直回到自己的闭关密室。
挥手布下数层禁制,确保万无一失后,他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体内。
下一刻,他意念一动,已是出现在五行空间的灵山之巅。
空间之内,灵气氤氲,生机勃勃。山巅云海翻腾,景象开阔。
正在灵草圃边忙碌的秋娘第一时间感应到他的到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欣喜地迎了上来:“主人,您来啦!”
“秋娘,看看此物。”傅长生含笑点头,将那枚遁空兽卵递了过去。
秋娘好奇地接过,仔细感知了一下,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好奇特的空间波动!虽然很微弱,但本质却极高……主人,这是?”
“此乃上古异兽‘遁空兽’之卵。”傅长生解释道,“此兽于空间之道颇有天赋,于你、于此界成长皆有益处。我将它交予你,需你以自身精血混合此界空间本源之力细心温养,约莫百年光景,应可孵化。”
秋娘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奇心大盛:“主人放心!秋娘一定好好照顾它,成功将它孵化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枚兽卵,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眼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光芒。
“啾啾?”
这时,两道身影从云层中钻出。
正是飞羽兽和冰焱父子。
体型雄健、目光憨厚的飞羽兽拍打着翅膀落下,歪着大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秋娘手中的小不点。活泼好动的冰焱则直接化作一道蓝白色流光,嗖地一下窜到秋娘身边,绕着她的手飞来飞去,试图用喙去啄那枚兽卵,被秋娘笑着轻轻推开。
“是一枚很珍贵的兽卵哦。”秋娘笑着对它们说,“以后会多一个小伙伴呢。”
飞羽兽似懂非懂地点点大脑袋,发出低沉温和的鸣叫,表示欢迎。冰焱则更加兴奋,啾啾叫个不停,似乎在问它什么时候出来、能不能一起玩。
傅长生看着这温馨热闹的一幕,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简单叮嘱了秋娘几句温养的要点,又逗弄了一下飞羽兽和冰焱,见秋娘已郑重其事地将兽卵置于掌心,引动空间之力与一丝精血开始初步蕴养,便放下心来。
心神退出五行空间,傅长生缓缓睁开眼,密室之中寂静无声。
他目光沉静,看向郡主府的方向。宴席之后,便可安心炼化灵液,冲击金丹五层了。
…
…
惠州府,傅家封地。
一道踉跄的遁光如同流星般坠落,惊起了府外林中的飞鸟。光芒散去,露出傅永霖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身影。他原本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只剩绝望与仓皇,法袍破碎不堪,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汩汩渗血。他的背上,紧紧背负着已然昏迷、气息奄奄的妻子于佩佩。她脸色惨白如纸,周身灵力涣散,软软地伏在丈夫背上,再无半分往日的开朗活力。
“佩佩…撑住…我们回家了…我们到家了!”傅永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和无法言喻的恐惧。他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真元,才勉强拖着残躯将妻子带回。
府内族人被惊动,立刻有人惊呼着迎上前来。当看到两人的惨状,尤其是于佩佩那几乎感觉不到生机的模样,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快!快请长老!拿最好的丹药来!”有人疾呼。
傅永霖小心翼翼地将妻子平放在匆忙抬来的软榻上,握住她冰凉的手,身体因脱力和悲痛而剧烈颤抖。他双目赤红,不断重复着:“都怪我…都怪我太急了…是我没查探清楚……”
数日前,万凤山脉,钱狼山。
傅永霖与妻子于佩佩根据多方打探来的情报,终于锁定了一处生长有“天云草”的隐秘山谷。这天云草蕴含精纯云灵之气,正是他们夫妻二人突破紫府中期瓶颈的关键灵物。
“夫君,情报说此地有一只三阶中期妖兽镇守,我们务必小心。”于佩佩谨慎地观察着山谷入口,低声提醒。
“知道了知道了,一只三阶中期妖兽而已,你我联手,再加上我的阵法,定能手到擒来!”傅永霖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二人悄然潜入山谷,果然在深处一片云雾缭绕的崖壁上,发现了那株宛若流云凝聚、散发着淡淡光晕的天云草。而在其下方洞穴口,一头形似猎豹、头生独角、浑身覆盖着青黑色鳞甲的妖兽正匍匐假寐,强大的三阶中期妖气弥漫四周。
“是‘狰兽’!”于佩佩认出了妖兽种类,面色更加凝重。
“无妨!看我布阵困杀它!”傅永霖眼中闪过兴奋之色,他自恃阵法师的身份,立刻开始在山谷一处相对狭窄的通道内忙碌起来,取出阵旗阵盘,刻画符文,布下了一座杀伐困禁兼具的“金锁缠丝阵”。
阵法布置妥当,傅永霖道:“佩佩,你在此控阵,我去将那畜生引过来!”
“夫君且慢!”于佩佩拉住他,摇了摇头,开朗一笑,“你的阵法还需你亲自操控才能发挥最大威力。引诱之事,我身法更灵活,我去更合适。你准备好,一旦它入阵,立刻发动!”
傅永霖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点头同意:“好!那你千万小心,不可恋战,引入阵中即可!”
于佩佩收敛气息,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洞穴。她计算好距离,抬手一道灵光精准地打在狰兽的鼻尖上。
“吼!”
假寐中的狰兽吃痛,猛地惊醒,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猩红的双眼瞬间锁定了敢于挑衅它的于佩佩。后者毫不迟疑,转身便向埋伏地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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