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落座，程英眼角余光便扫见自家表妹，一只左脚光溜溜的踩在青砖上。
鞋袜乱七八糟地散在桌腿旁。
程英弯下腰，捡起罗袜和翘头小靴。
“都这么大了，还是毛毛躁躁的。”
陆无双缩了缩脚：“我自己来。”
“别动。”程英替她把罗袜套好，又帮着穿上鞋，动作很自然。
就像小时候，程英也这样替她整理过很多次。
陆无双站起身，在青砖上狠狠跺了两脚，这才恍然惊觉：
原本钻心刺骨的扭伤，此刻竟然连半分滞涩疼痛都没了！
她两眼放光，惊喜地扭头冲着杨过嚷嚷：
“傻……杨大哥！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啊！”
“方才还肿着，三两下就被你揉顺溜了，比集市上摇铜铃卖野药的游方郎中灵多了！”
杨过挑去鱼刺，将一块肥嫩的鱼肉夹进小龙女的碗里。
他的下巴一扬，满脸写着得意：
“那是！我用的可是天下独步的内家手法！”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杀猪似的乱叫唤，张嘴闭嘴骂我是庸医。”
“这诊金我先在账本上给你记上一笔，回头得空去陆家庄，找陆庄主连本带利折现！”
陆无双翻了个白眼：
“你打小就是个钻钱眼里的财迷！”
她嘴上不饶人，眼神却滴溜溜转向身旁的程英。
陆无双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头，在程英面上的青铜面具上轻轻敲了两下：
“表姐，你为何大白天戴着这么个冷冰冰的壳子？捂得不闷吗？”
程英抬手抚着面具边缘，软声细语地解释道：
“师门有规矩，不可在外招摇。”
“加之女子孤身行走江湖，遮掩些容貌，也能省去许多的无端滋扰。”
陆无双眼珠子一转，忽然歪着脑袋使坏：
“我看未必吧？你该不会是假冒我表姐的吧？！”
她掐着腰，煞有介事地嚷嚷道：
“你的声音虽然像，身段也像！”
“但你是不是怕一露脸被我当场戳穿，才故意戴这么个壳子，挡着脸诓我呢？”
程英失笑摇头，语气满是无奈：
“表妹，多大的人了，还同小时候一样爱胡闹。”
程英自宽大的青衫袖口中，摸出一角红花绿叶的锦帕，平平整整地铺展在八仙桌上。
帕子边缘早已磨损泛旧，露出断开的毛边。
“这是当年姨父分给咱们姐妹的信物，另一半在你身上，合在一处便知真假。”
陆无双嘿嘿一笑，也从怀里掏出另一半锦帕。
可她坏心思上来，故意将断口调转了个方向，反面朝上倒扣着硬拼上去。
她拍着桌子乐了：
“喏！你看你看！根本拼不上！你果然是个西贝货！”
程英摇头轻叹，只当表妹还是幼时那般粗心大意。
她俯下身子，垂着眼眸，伸出纤长手指专注地对齐帕子上的细线。
就在程英的视线，完全落在帕子上的刹那！
陆无双嘴角狡黠一扬，柔嫩的小手如灵蛇出洞。
唰！
电光石火之间，她一把抠住面具边缘，猛地向上扯了下来！
程英惊呼一声，慌乱之中急忙侧身，抬起宽大的衣袖死死遮挡面颊。
可那张容颜早已在阳光下展露无遗！
肤白如雪，温润若羊脂美玉，两道柳叶眉下是一双泛着薄羞的秋水剪瞳。
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她长睫轻颤，两边白皙的脸颊，瞬间腾起两团晚霞般的酡红。
整个人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温婉书卷气与深闺娇羞，干净得不染纤尘。
陆无双瞪圆了杏眼，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表姐，你如今怎么长得这般好看了？”
“虽然你小时候就比我好看些……不对！”
她挺了挺胸脯，强行找补：
“咱们姐妹俩这叫各有千秋！”
杨过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扭头笑着说道：
“后头那句‘各有千秋’，纯粹是顺道给你自个儿脸上贴金的是吧？”
陆无双恶狠狠地剜了杨过一眼：
“要你管！”
小龙女神色平静坦荡，微微颔首说道：
“程姑娘生得极其温雅，似山泉映月，瞧着便叫人心头舒服。”
程英见几人都极坦荡真诚，这才转过身来。
她脸颊依旧绯红，却仍落落大方地整理碎发，羞涩地说道：“让几位见笑了。”
......
四人围坐桌前，边吃边聊，程英这才娓娓道出当年的境遇。
那夜在嘉兴陆家庄外，她被东邪黄药师随手救走。
黄药师见她性情沉稳内敛、悟性通透，便破例收作关门弟子，传授了桃花岛的奇门遁甲与武功。
程英随黄药师在海外与名山大川之间，游历数载。
直至去年，她武艺稍有所成，又惦记着失散的表妹，黄药师这才准她外出寻亲。
程英轻叹一声，眉宇间染上愁绪：
“我先折回了嘉兴陆家庄，姨父与姨娘皆不在庄内。”
“老管家福伯说，当年大难不死后，姨父姨娘这些年，一直在各地打探咱们的消息，一年到头也难得归家几趟。”
程英看向陆无双：
“我沿途打听，直到在陕南地界听闻李莫愁现身的消息，料定表妹或许就在这里，这才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到了此处。”
几人风卷残云之后。
程英拉住陆无双的手，温声说道：
“表妹，既然咱们团聚，便莫要在外头冒险了。”
“及早回嘉兴老宅，也好托人给姨父姨娘递个平安信，免得他们二老在外受尽风霜。”
陆无双吸了吸鼻子，眼底却流露出一抹浓浓的不舍。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杨过、小龙女，眨巴着大眼睛说道：
“杨大哥，杨大嫂，你们接下来去哪儿？”
“不如同我们一块儿向南走，顺道去嘉兴游玩？”
杨过端着茶盏，抢先一步摆了摆手：
“我们手头还有极要紧的事，得去寻个人。”
陆无双热心肠的劲头当场翻了上来，拍着胸脯打包票：
“寻谁啊？我们姐妹俩帮你们一块儿找，人多力量大嘛！”
杨过听得眼皮狠狠一跳，嘴角抽搐，心想：
“人多力量大？！”
“我们要找的可是李莫愁！”
杨过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劝道：
“无双，你好不容易逃出来，就别再努力折腾了。”
“我觉得程姑娘说得对，你们应该早些回陆家庄报个平安才是正理。”
第141章 山高水长，来日再见
同福客栈外的集市上。
杨过牵过来三匹毛色锃亮、骨架高大的健马。
马鞍上特意加厚了松软的兔皮垫子，其中一匹马的马镫往上调了两寸，免得陆无双垂脚时牵扯到脚踝。
鞍旁挂着的干粮袋里，塞满熟牛肉，还有两只沉甸甸的皮水囊。
陆无双从客栈里出来，见杨过居然体贴地备了马，又惊又喜。
她两眼发亮，拍了拍结实的马背，又围着骏马转了两圈，喜笑颜开：
“杨大哥，你也太好了吧！知道我脚伤初愈走不得远路，还特意给我们买了马匹代步！”
“看不出来啊，你嘴那么欠，办事倒挺细心的。”
杨过斜睨着她嗤笑道：“你想多了！”
“我纯粹是怕你那两条腿走得太慢，在外头瞎晃荡又惹来什么事端！赶紧骑上马，早些回家！”
陆无双杏眼一瞪，当场气得跺脚：
“傻蛋！你嘴里就吐不出象牙！”
“信不信本姑娘骑着你的马在陕南招摇撞骗，逢人就说是受了你杨大侠的指使！”
杨过顺手抽出马鞭，在半空甩出“啪”的一声脆响，作势要往她身后抽。
陆无双“哎呀”尖叫了一声，像兔子一样缩到了程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杨过吐舌头。
......
长亭外古道边，秋风扫着官道黄沙。
陆无双牵着缰绳，眼圈悄悄泛了红：
“傻蛋……不，杨大哥！还有杨大嫂，你们一定要保重啊。”
“你们办完事，一定要去嘉兴，也好让我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杨过点头笑道：
“好，到时候可别嫌我把你们陆家庄吃穷了。”
陆无双牵着马，原地磨蹭了半天，又碎碎念道：
“杨大哥，你往后要是敢欺负龙姐姐，我让表姐用玉箫戳你后脑勺！”
“龙姐姐，他要是犯浑惹你生气，你就狠狠收拾他，别手软！”
她又拍了拍杨过的胸口，念念不忘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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