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执掌第九域权柄已有一段时日,镇守时间长河本就是域主分内之事。
如今到了该出力的时候。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划,道初天地的法则桥梁应声而出,身形一步跨出,再出现时已站在时间长河上空那条由时间法则凝成的透明长桥上。
归元界主已负手立在最前方,目光平静地望着河面。
两仪道君、黑风域主、赤明域主、万象域主、苍雷域主、玄水域主、千岛域主、裂空域主等八位域主都已到齐。
几人各据一方,衣袍猎猎。
天箓神主也从第九域的方向遁来,面色红润了不少,修为已恢复至玄仙后期,瞧见李长青时微微点头,站在了李长青身侧。
众人都在等。
李长青顺着归元界主的目光望去,心头顿时一凛。
脚下这条大河今日与他离开时截然不同。
河面上再不是往日那种暗流涌动却大体平稳的模样。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翻起来,每个浪头都有万丈之高,浪花中裹挟着无数人影。
那些人影面目模糊,姿态各异,有的在河水中奋力游动,有的则被浪花卷着翻滚,有的则似乎在河底缓缓爬行。
他们的气息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庞大压力,让整条时间长河的河面都在剧烈震颤。
那是第六纪元的偷渡者们。
他们要来了。
李长青在那些人影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有他在羽化天见过的那位天策府战甲老者,此时须发皆乱,浑身染血,却仍拼命朝河岸方向游来。
有羽化天门幸存的数位长老,每个人的气息都萎靡了许多,但眼中皆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有幽冥殿的鬼修强者,鬼气被河水冲刷得几乎散尽,却仍不死心,趴在河面上如同一块块顽固的黑斑。
有万妖谷的妖修,有的已经现出了原形,兽躯在河水中时沉时浮,却始终没有放弃。
还有几个他曾在万古中枢远远扫过一眼、叫不出名字的老怪,此刻全都不要命地朝第七纪元的方向冲来。
姬羽的死让第六纪元的末劫延缓一段时日降临,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强者们也没别的选择。
归元界主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河水咆哮的巨响。
“这些皆是第六纪元末的偷渡者,妄图以此河为径,强行登陆第七纪元,我等不可让他们踏上河岸。”
众人齐齐点头。
归元界主抬脚踏上河面。
他不像李长青那样借助法则之力悬浮,也不像其他域主那样展开护体神通,只是如履平地般站在浪头之上。
他踩在翻涌的河水上,一脚踏下,整个河面都跟着微微一沉。
时间长河似乎都因他的到来而短暂安静了片刻。
李长青瞳孔微缩。
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力量在河面上扩散开来,像是一头沉睡了无数年的巨兽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种压力不像李长青以往体会过的任何一种威压,不来自法力,不来自法则,不来自命数。
这种感觉更像是时间长河本身在回应归元界主,在顺从他。
那些第六纪元的偷渡者们也感受到了这股压力。
许多正在奋力游动的身影动作同时一僵,脸上浮现出剧烈的恐惧。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第六纪元已然彻底崩解,留在那里只能与天地一同化为虚无,往前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恐惧没有让他们停下,反而激发了更疯狂的挣扎。
河面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同时加速,无数道法则攻击从河水中朝天空轰来,轰向站在河面上的归元界主。
归元界主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然后轻轻一按。
天地间骤然暗了一下。
李长青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瞬便看见一幕令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那些从河水中轰向归元界主的攻击,在距离他还有数万丈时便全部停了下来,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在了半空中。
然后那成千上万道攻击同时调转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它们的主人倒飞回去。
河面上顿时炸开了一片又一片法则风暴,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偷渡者被自己的力量轰得血肉横飞,当场化为飞灰。
归元界主这一手,轻描淡写,却在一瞬之间抹去了河面上至少三成的偷渡者。
李长青倒吸一口凉气。
方才那一按,他没有感知到任何法则波动。
没有时间法则,没有空间法则,没有任何一种他认知中的大道之力。
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近乎“言出法随”的力量。
时间法则听从他的号令,空间规则顺从他的意志,河面上那万亿生灵的命数,在他掌心一翻之间便可逆转。
这便是归元界主真正的实力。
李长青自问他如今的修为放在归元界已是顶尖,但面对那一按,他连看清的把握都没有。
若与归元界主交手,他恐怕撑不过三柱香。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圣佛谋划了数千万年,却在归元界主面前连反抗的底气都没有。
为什么黑风域主、苍雷域主那样桀骜不驯的存在,在归元界主面前都毕恭毕敬,不敢稍有僭越。
为什么归元界主说“结局已定”时,圣佛只是沉默。
因为真的赢不了。
这种人站在那里,就像时间长河本身一样,深不可测。
归元界主没有追击。
他负手站在河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还在挣扎的偷渡者,如同在看一群注定登不上岸的蝼蚁。
归元界主开口道:“剩下的漏网之鱼就交给诸位了。”
众域主早已知晓自己的职责,在归元界主话音落下后,同时出手。
李长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展开道初天地。
天箓在他周身浮现,道初天地的法则投影覆盖了以他为中心的大片河段。
归因箓率先散开,无数因果丝线洒入河水中,如同一张巨网将那些游动的身影一一锁定。
劫运箓调动长河之畔的劫力,朝河面劈下无数道苍雷。
天剑箓的十二色剑光在河面上来回扫荡,每一次闪耀便带走一片偷渡者。
万象归源海的符文能量化作无数银色锁链,将那些试图从河水中爬出的身影重新拖回河底。
天箓神主亦展露了符道真正的大手段,七道天箓齐齐祭出,在河面上空布成一座浩大的符阵。
夺道箓镇压河段,替命箓收取残命,转运箓扭转气运,归因箓锁死因果,斩命箓斩断命轨,劫运箓降下劫罚,命理箓推演先机。
七箓运转之间,那些妄图从他镇守方向突破的偷渡者纷纷被斩落河中,连登上河岸的资格都没有。
两仪道君一掌挥出,黑白二气化作两条横贯长河的巨龙,龙吟不止,挡者披靡。
黑风域主的黑风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风墙,将大片河段上的偷渡者吹得人仰马翻。
万象域主化身千万,在河面上空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苍雷域主的苍雷如同一道道斩天之刃,从苍穹不断劈落,每一道雷光都让一大片区域化为焦土。
玄水域主的玄水在河面上铺开,所过之处因果冻结,时间缓滞,偷渡者们如同被冻在琥珀中的虫豸,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千岛域主和裂空域主虽在今日之前立场微妙,但在镇守长河这种关乎整个第七纪元存亡的大事上,谁都没有藏私。
二人各自镇守一段河岸,死死守住防线。
李长青应付着自己这边的偷渡者,圣佛傀儡已经放了出来,替他分担压力。
就在这时,他心头忽生警兆,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河面深处,一个模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了他镇守的河岸。
那身影浑身湿透,道袍破烂不堪,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是个第六纪元的玄仙后期强者,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瞒过了他的神识,竟然摸到了这么近的位置。
李长青没有慌乱。
他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文,归因箓瞬间锁定那人,天剑箓的剑光如影随形,斩命箓的刀锋隐在剑光之中,直取那人命数。
那人惊骇欲绝,拼尽全力想要躲闪,但归因箓早已将他所有退路封死。
剑光掠过,一颗大好头颅飞起,命数被斩命箓斩断,道躯无力的跌回河中,被河水吞没。
李长青呼出一口浊气,继续封堵河面。
这一战持续了数日之久,河面上不知陨落了多少妄图偷渡的强者,鲜血与命数将河水都染得一片浑浊。
但归元界主口中的“一批”并不只这一波。
时间一天天过去,偷渡者越来越多,河面上出现的面孔也从玄仙初期一路拔升到玄仙后期乃至巅峰,甚至偶有几道不逊于归元界域主的气息出现。
但全都被归元界主一人拦下。
时间长河在他脚下翻涌咆哮,他站在浪头之上,仿佛一位亘古不动的神祇。
李长青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逐渐麻木。
他与归元界主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了言语难以形容的地步。
若说李长青是从一颗星上走下来的强者,那归元界主就是那片承载群星的夜空本身。
数日之后,河面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那些偷渡者要么灰飞烟灭,要么被斩于河岸之外,要么被打入了时间长河最深处,永世不得翻身。
河面上重新恢复了往日那种幽深而平静的流淌。
归元界主轻轻一拂衣袖,踏上河岸。
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只是朝第九域的方向微微抬了抬头。
隔着亿万里的虚空,李长青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今日辛苦诸位。”
归元界主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朝自己的道宫方向走去,身形渐远。
众域主陆续散去,李长青落在河岸上,久久没有动。
天箓神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清楚了?”
李长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天箓神主望向归元界主消失的方向,声音充满感慨。
“现在你知道,为何从没人不敢对他生出任何不敬了,界主守在这里,这方纪元便还能撑下去。
他若有一天不在了,第七纪元的下场不会比第六纪元好多少。”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长青,眼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所以你争第九域,争得对,有域主权柄在手,将来无论他如何选择,你至少不会任人摆布。”
李长青没有接话,只是又望向了那幽深而平静的河面,转身朝第九域走去。
第462章 来世之路
从时间长河归来后,李长青在第九域核心道宫中闭关了数月,才将那一战中积累的感悟与消耗彻底消化。
归元界主在长河上那一掌的风采如同一道烙印刻在他识海深处,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被当时那种“无法理解”的感觉所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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