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了一身新裁的青灰长袍,腰间别着一只铜质算盘,站在门口迎客,笑容恰到好处,热络但不谄媚。
辰时三刻,客人陆续到了。
苏家来了个管事,四十多岁,带着两个小厮,坐在最前排正中间的位置上,代表苏家撑场面。
铁拳门来了三个人,新任门主是个练气八层的矮胖子,坐在角落里,眼神阴沉,不说话。大通赌坊被苏家收走的事,他们咽不下去,但也吐不出来。
青蛇帮的二当家带了五个弟兄,往条案前一坐,灌了三碗免费灵茶,嗑了两把瓜子,嘴上跟旁边的人聊着天,眼睛一直在打量赌坊的门面。
龙虎堂和万通会也各来了人,不多,两三个,坐得很散,像是怕被认出来。
散修赌客是最多的,百十号人挤在门口,有的是听了消息专门来的,有的只是路过凑热闹。
赵文远等人到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他没登台,就站在门口台阶上,声音不大,但中气足。
“各位街坊,我是天元赌坊的掌柜赵文远,耽误大伙儿两盏茶的功夫,说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天元赌坊吃喝玩乐一条龙,进了这个门,灵茶免费喝,休息区随便坐,二楼有酒菜有包厢,赢了钱想庆祝,不用出门,楼上全都有,可以一个月不用出门。”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赌坊还管饭?新鲜。”
赵文远没理,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天元赌坊不坐庄。”
笑声停了。
青蛇帮二当家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赌坊提供场地、赌具、荷官,但不参与赌局。庄家由在座各位自愿担任,赌坊只从庄家的赢利中抽取百分之五的场地费。
换句话说,输赢是你们的事,赌坊不碰一块灵石的赌资。”
嗡的一声,人群炸了。
赌坊不坐庄?
这在苏家坊市,不,在整个南荒域,闻所未闻。
自打修仙界有赌坊以来,开赌坊的就是庄家,赌客赌的就是庄家的钱,庄家赚的就是赌客的钱。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就跟日升月落一样。
你告诉我你不坐庄?
那你开赌坊干什么?办慈善?
铁拳门新门主的嘴角撇了一下,跟身边的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两人同时笑了。
赵文远等嗡嗡声消了大半,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天元赌坊承诺——赌具绝对公平,杜绝一切作弊行为。
不论庄家还是赌客,谁作弊,三倍赔偿,当场逐出,终身不得入内。”
他停了一拍,加重了语气。
“如果有人能证明天元赌坊的赌具有鬼,假一赔十。”
这一句出来,人群彻底安静了。
假一赔十。
在座的赌客都是老油子,哪个赌坊的骰子没被灌过铅?哪个赌坊的牌没做过记号?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没得选。
现在有人跳出来说——我的赌具绝对公平,你查出问题我赔十倍。
这话要么是疯子说的,要么是真有底气。
青蛇帮二当家放下瓜子,正了正身子,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座赌坊的门面。
赵文远拱了拱手:“废话不多说,里面请。”
两扇灵木大门向两侧推开。
走进去的人,脚步都慢了半拍。
一楼大厅挑高三丈,头顶悬着十二盏灵石灯球,光线柔和均匀,照得每个角落都亮堂堂的,不刺眼,也没有阴暗的死角。
地面铺的是打磨过的青砖,走上去脚底带着微微的温热感——砖下埋了暖灵阵。
左侧公共赌区摆了十二张赌桌,清一色灵木打造,桌面覆着一层深绿色的灵绒布,手感滑而不腻。
每张桌子之间隔了两米,走动转身都不碍事。
桌旁配着带靠背的灵木椅,比外面赌坊那种硬板凳强了十倍。
右侧是四间半开放式包厢,灵木格栅做的隔断,里面看得见外面,外面看不清里面,既有私密感,又不闷。
正中央是一张三尺直径的轮盘,红黑相间的格位在灵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几个赌客围过去看了半天,谁也没见过这东西。
大厅角落有三处休息区,矮桌软榻,灵茶壶搁在桌上随取随用,旁边还摆着瓜果点心。
靠后墙设了一排柜台,卖灵米糕、烤灵串、果酒,价格比外面街边摊贵两成,但胜在方便。
最让人意外的是厕所。
两间独立的净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里面备着清洁符箓和热水,用完自动清理。
一个老赌客从净房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赌了三十年,头一回在赌坊里上厕所不用捂鼻子。
二楼更不必说。两间大包厢,灵木地板,锦缎坐垫,独立的灵茶吧台和酒菜单,墙上挂着隔音阵纹,关上门,外面闹翻天也听不见。
“这还是赌坊?”
一个散修赌客站在二楼走廊上四处打量,嘀咕了一句:“这是青楼加酒楼加赌坊。”
开幕式之后,赌桌正式开局。
第一个坐庄的是苏家坊市一个灵材铺的少东家,叫钱有余,练气七层,二十出头,手里有点闲钱,纯粹图个新鲜。
他在玩猜单双的桌前坐下,准备亲自摇骰子。
骰子的全透明的,赌客们一眼就能看出这里面没有作弊的装置。
赌局开始,赌坊的管事宣布了几条规矩,赌客们虽然不抽水钱,但庄家也有一个优势,那就是每一场庄家要得一个点数,只要出了这个点数,庄家就只赢不输。
比如今天庄家定的是三和五这个点数组合,只要在赌局进行过程中,摇出了这个点数组合,赌双的赌客就不赢,把本金收回,押注单的赌客自然就输了。
这个规矩是庄家的唯一优势,然后输赢全靠运气。
赌客们对这个规矩没有反对意见,对于他们来说,这很公平,毕竟是庄家先摇骰子,赌客再下注,主动权在赌客手中,有赌坊作保,双方赌的就是运气。
主动权反而在赌客手中,他们想押那边就押那边,想随时抽身也没人拦着,而庄家必须每一局都开,一直要坚持两个时辰。
没有任何异常。
赌坊的荷官全程不碰赌资,只负责抽水钱。
赌客赢了,灵石从庄家带的荷官面前推过来;庄家赢了,灵石从赌客那边推过去。赌坊不插手。
每一局结束,庄家赢利的部分由荷官当场计算,抽取百分之五放进桌边的一只透明玉匣里——那是赌坊的场地费。
公开透明,一目了然。
一场两个时辰,钱有余净赢了八十多块灵石。
他搓了搓手,眼睛亮了。
这买卖划算。
他在外面赌坊赌钱,庄家出千是常态,十赌九输。
现在自己坐庄,赌具公平,凭本事和运气赢钱,即便被抽成,到手的也比以往多得多。
消息传得快。
第一天,天元赌坊的客流量不算大,三百多人进出,真金白银坐下赌的不到一半,多数人在看热闹、喝免费灵茶、试二楼的酒菜。
第二天,人数翻了三倍。
不抽水钱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整个苏家坊市。
那些常年泡在赌坊里的老赌客精得很——水钱是百分之十的抽成,赌一百块灵石光水钱就要交十块,一个月下来,赌技再好也被水钱吃干。
天元赌坊不抽水钱。
光这一条,就值得常来玩。
坐庄的人也多了起来,不光钱有余,还有好几个小商户和富家子弟排着队等庄位。他们发现坐庄的收益比赌钱稳定——只要运气不是太差,赢面大概在六成左右,扣掉百分之五的抽成,一天下来少说赚几十块灵石。
百家乐和轮盘成了最受欢迎的项目。
百家乐规则简单,三分钟一局,节奏快,刺激;
轮盘更邪门,一个滚珠往盘里一丢,红黑对半赌,押中单个数字赔三十五倍,那种屏息等珠子落定的感觉,让老赌客们上了头。
第79章 认怂
赵文远每天晚上打烊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算账。
不是酒楼时代那种“进了多少灵米、卖了多少碗粥”的流水账。天元赌坊的账本比酒楼复杂十倍——庄位费、场地抽成、二楼包厢费、酒水餐饮,每一条都要单独核算。
第一天的数字不好看。
庄位抽成收了四百二十块灵石,酒水餐饮卖了一百六十块,会员充值收了三百块。总收入八百八十块。但扣掉荷官薪俸、灵灯阵法消耗、灵茶点心成本、清洁符箓损耗,再加上给苏家的分红和宗门的税,到手亏了九十块。
赵文远没慌。开业头三天不赚钱是常态,酒楼开张那阵子他亏了整整一个月才回本。
第二天,人流翻了三倍。
庄位供不应求,十二张赌桌从辰时满到亥时,中间换了四轮庄家。
轮盘那张桌子最夸张,从开门到关门就没空过,有个灵材铺老板一口气坐了六个时辰,输了两百多块灵石,临走还笑嘻嘻地说“明天继续”。
第二天净利润:八百块灵石。
第三天,一千五。
赵文远在账本上写下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一千五百块灵石,他的酒楼一个月才赚三四百。
他连夜用飞讯符把三天的经营数据发给郑一飞,数字列得清清楚楚,每一项收入、每一笔开支,附带一行备注:“轮盘和百家乐最受欢迎,庄位已经排到三天后,建议增设赌桌。”
青云宗,督察楼。
郑一飞看完飞讯,嘴角扬了一下。
第一天亏,第二天赚八百,第三天一千五。曲线是对的,增速比他预估的还快。
苏家坊市三十万人口的消费力,撑起一家赌坊绰绰有余。
他提笔回讯:“干得好,注意两件事——第一,盯紧安保,赌坊越火,眼红的人越多,张彪的巡逻频次加一倍;
第二,现金流不要全留在柜台,每天结算完把七成存进苏家钱庄,只留三成做周转,等我有空了过去看看。”
飞讯发出去,他把符箓收好,继续批阅面前的税务报表。
赌坊的事,暂时不用他操心。
赵文远和张彪两个人,一个管钱,一个管人,配合得比他预想的还默契。
但苏家坊市的其他人,就没这么淡定了。
青蛇帮,总堂。
二当家孙虎把一碗凉茶摔在桌上。
“妈的,又亏了。”
青蛇帮的“蛇窟赌坊”开了八年,是苏家坊市第二大赌坊,最鼎盛的时候一天流水三千块灵石,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天元赌坊开业第二天,蛇窟赌坊的客流少了两成,孙虎没当回事,觉得是新鲜劲。
第三天少了四成。
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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