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郑一飞走到老宅门前,院子里已经站了一圈人。
三叔郑大江,婶子刘氏和孙氏,堂弟郑二牛、郑三石,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堂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郑一飞身上。
不是因为认出了他,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藏不住的灵力波动。在座最高的是三叔郑大江,练气三层,此刻他站在郑一飞面前,后背本能地绷紧了。
堂屋的门帘掀开,一个佝偻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郑老根,七十三岁,练气四层。
这个修为他卡了四十年,再也没动过一寸。
在修仙界,练气四层的寿元大约在一百二十岁左右,但常年劳作和营养匮乏,让他看上去像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枯树桩子。
“爷爷。”
郑一飞走上前。
郑老根浑浊的眼睛盯着郑一飞,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搭上郑一飞的手腕。
一丝灵力探过去。
那股反馈回来的灵力厚度,让老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七……”
郑老根的声音劈了:“七层?”
院子里静了。
郑大河、郑大江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七层。
练气七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在黑山坊市横着走,意味着赵家、王家、刘家的家主见了都要客客气气打招呼,意味着老郑家四代人加在一起的修为还不如这一个后生。
郑老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眶红了,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好,好,好啊!”
他连说了三个好,第三个好字出口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往后倒。
郑大山和郑大河同时扶住他。
“爹,您别激动。”郑大山急了。
“我不激动?”
郑老根推开两个儿子的手,死死攥着郑一飞的手腕,不肯松开:“老郑家四代了!四代!全是练气二三层的泥腿子!种灵田种了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一辈子!一飞,你出息了,你给咱老郑家长脸了!”
老人的声音在发颤,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淌下来。
郑一飞没有抽手。
他站着,让老人握着,等他把这股劲儿泄完。
院子里的人也都红了眼眶。郑家穷了几代,穷到什么程度?穷到郑大山带着一家老小去苏家坊市讨生活的路费,都是东拼西凑的。
穷到过年的时候,三家凑一只灵鸡,分着吃。
郑老根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擦了把脸,把郑一飞拉进堂屋。
屋里的陈设寒酸得不忍看,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几把快散架的椅子,墙角堆着今年新收的灵稻,大约两三百斤,就是全家半年的口粮。
“一飞,你爹信上说你要去青云宗?”
郑老根坐下,拐杖立在腿边。
“嗯,后天出发。”
郑老根深吸一口气。
青云宗。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南荒域排名前十的修仙宗门,坊市里的修士提起来都要压低声音,他们郑家村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青云宗的弟子长什么样。
“去!必须去!”
郑老根一拐杖拄在地上,声音洪亮了三分:“你爷爷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供你爹走出去,老大天赋不差,当年要是有灵石让他修炼,不至于卡在练气三层一辈子。”
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郑大山,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色。
“老大,爹对不住你。当年家里就那么点灵石,你想去坊市闯荡,爹没给你一块灵石做盘缠……”
“爹,别说了。”
郑大山摆手:“过去的事了。”
“不是过去的事。”
郑老根摇头,声音发闷:“你是老大,最能吃苦,最不抱怨,爹就仗着你老实,什么苦都让你扛。
你带着一家人去苏家坊市的时候,走的那天早上,爹站在村口看着你们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但嘴上说不出来。”
堂屋里安静了。
郑大河和郑大江站在门外,低着头,都不说话。
当年的事他们心里清楚。家里穷,灵石不够分,老大主动让出来,没吵没闹,带着老婆孩子就走了。
郑一飞开口了。
“爷爷,我爹不怪你。”
郑老根抬起头。
“家里的情况我都知道。”
郑一飞语气平淡,“几亩劣等灵田,一年收成就那么点,三个儿子三个家,僧多粥少,不管怎么分都有人吃亏。我爹自己走出去,是他的选择。
事实证明,这条路没走错。”
郑老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郑一飞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
他打开袋口。
灵石特有的清脆碰撞声在屋里响起,五十块下品灵石,堆在那张缺腿桌上,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整个堂屋亮了一个色调。
郑老根看着那堆灵石,浑身僵住。
五十块。
他存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才攒了十块。
“爷爷,这些你拿着,给二叔三叔家添置点东西,两个堂弟要是想修炼,买几颗最基础的聚灵丹,够用一阵了。”
郑老根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块灵石,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爷爷给你攒的盘缠……”
“爷爷,我不缺钱。”
郑一飞按住老人的手,把油布包推回去;“这十块灵石您留着,买点好的补品养身体。等我在青云宗站稳脚跟,二牛和三石要是愿意,我接他们过去。”
“不行,这钱你必须拿着——”
“爷爷。”
郑一飞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现在给的这些,是零头。”
他看着郑老根的眼睛。
“等我筑基了,回来的时候,给的就不是灵石了,是一整条灵脉。”
堂屋里没人说话。
郑老根握着那十块灵石的油布包,手指哆嗦着,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不是不想给,是孙子不让他给。
而他说的那句话,郑老根记住了。
筑基。
灵脉。
他活了七十三年,从来不敢想这两个字。
但看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孙子,他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离开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郑老根拄着拐杖把郑一飞送到村口,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看着父子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站了很久,直到郑大河来扶他回去。
“爹,进屋吧,风大。”
郑老根没动。
“老二。”
“嗯?”
“你侄子说的那句话,你信不信?”
郑大河愣了一下:“哪句?”
“筑基之后,给咱家一整条灵脉。”
郑大河挠了挠头,干笑一声:“爹,筑基丹多贵啊,灵脉更是想都不敢想……”
“我信。”
郑老根转身往回走,拐杖在土路上戳出一个个小坑。
第55章 青云城
安顿好家里,郑一飞准备启程了。
出发那天清早,郑大山站在院门口,没说话,就是看着。
王氏把三个装满干粮的布包塞进郑一飞怀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别省着吃。”
郑一飞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他们所乘的妖马是通过周镖头购买的,二百块灵石一匹,他买了三匹。
赵渊带着赵文远在坊市南门送行,赵渊拍了拍赵灵儿的肩膀:“到了青云宗,听你郑大哥的话。”
赵灵儿点头,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
三骑东行。
黑山坊市的轮廓在身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连绵的丘陵里。
路线是周大壮画的。他跑了二十年镖,南荒域的每一条官道、每一个补给点都刻在脑子里。
地图上标注了十七个落脚的坊市和野店,哪段路有妖兽出没、哪个路口容易遇劫修,全用红圈圈了出来。
一个月零三天。
五千四百里路,穿过了六片荒原、两座山脉、三条大河。
路上遇到过两拨劫修。
第一拨三个人,练气六层,看见张彪释放出练气九层的气息,掉头就跑。
第二拨是个独行的练气八层,拦路要“买路钱”。张彪一刀劈断了他的法器,那人抱着断剑滚下山坡,再没出现。
灵石的消耗比郑一飞预估的还快。
三匹妖马每天要喂灵草,过坊市要交入城费,住店、吃饭、补给丹药,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天至少二十块灵石的开销。
到第二十天的时候,郑一飞算了一笔账,脸色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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