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姬目光低垂,视线漠然地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金石坠地:
“大周仙朝,以农为本。司农监选拔,首重根基。”
“本次考核,共分三门。”
“其规则有二:三门成绩平均皆为‘甲’等,或单项成绩获评‘甲上’者,可晋级二级院。”
此言一出,不少人呼吸一滞。
“其二,三门考核总分累加,排名前十者,可获‘种子班’名额,享朝廷敕令,受百艺传承。”
种子班。
这三个字一出,前排那些内舍精英弟子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野火。
“废话不多说。”
罗姬大袖一挥,一只手掌缓缓探出,掌心向下,对着虚空轻轻一按:
“第一项考核,考的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责任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演武场的地面骤然震颤起来。
“嗡——”
并非地震,而是一种源自地脉深处的共鸣。
只见罗姬掌心之中,涌出一股浑厚无比的土黄色光晕。
那光晕并未散开,而是迅速凝结,化作无数道流光,如同金色的根须一般,瞬间刺入脚下的青石板,没入大地深处。
下一刻,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演武场上空的虚空中,空气开始剧烈扭曲,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笔,蘸着天地元气,在苍穹之上肆意泼墨。
“地脉映照,山河显影。”
“起!”
随着罗姬的一声低喝,那一层层扭曲的空气骤然凝实。
原本空旷的天空,竟在眨眼间化作了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
数千亩良田的景象,仿佛被神明从大地之上硬生生抠了出来,然后以一种极其震撼的姿态,倒悬于演武场之上!
这等手段,宏大,浩瀚,带着一股子让人顶礼膜拜的仙家气象。
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开始了……终于开始了……”
一个年过三旬、鬓角微霜、留级多年的外舍老生张有德,仰头看着那漫天的神迹,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三年……整整三年啊!”
“为了这一天,家里卖了三头牛,我妹妹的嫁妆都给我拿来交了束脩……
只要过了这一关,只要能进二级院,拿了那‘生员’的身份。
我名下的百亩薄田就能免税!
家里……就再也不用看税吏的脸色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引起了无数人的共鸣。
“是啊!只要考上了,就是半个官身!”
一个年轻的学子眼中满是野心与渴望,他看着头顶那片属于自己的田地,仿佛看到了金灿灿的未来:
“哪怕最后考不上官,只要学了一门百艺,拿了那张‘技师证’。
出去给县里的富户当个供奉,一年少说也有上百两银子的进账!
到时候,金屋银屋,还不是想盖就盖?
谁还敢说咱们是泥腿子?”
“若是运气好,得了吏员的身份……”
有人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权力”的光芒:
“哪怕只是个管水渠的河伯吏,回到村里,那也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谁家想多浇一分地,谁家想少出一分力,不得看我的脸色?”
一时间,演武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那种对于改变命运的渴望,那种对于阶级跨越的执念,在这一刻化作了最赤裸裸的利益计算。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那条即将跃过龙门的鲤鱼,都在期待着自己名字金光闪闪的那一刻,去换取那后半生的富贵与尊严。
徐子训站在前排,轻轻摇着折扇,看着周围那些眼中闪烁着欲望之火的面孔,并未有丝毫鄙夷,反而闪过一丝感慨:
“众生百态,皆为利往。
这才是人间真实啊。”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苏秦,微微一笑:
“苏兄,这便是大势。
你我今日,皆是这浪潮中的弄潮儿。”
苏秦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同样燃烧着一团火。
然而。
狂热的期待过后,当众人真正冷静下来,细细去审视头顶那面“天镜”中的细节时。
现实的残酷,便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那……那是我的地?”
人群中,刚才还幻想着当“土皇帝”的一个外舍弟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死死盯着头顶的一角。
画面中,那块地杂草丛生,庄稼稀稀拉拉,叶片枯黄卷曲,甚至还能看到几只漏网的害虫在惬意地啃食。
在这数千块整齐排列、大多精心照料的田地中,他的那块地就像是一块长了疮的癞皮,显得格外刺眼,格外丑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声音颤抖,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我……我前两天偷懒没去浇水……我想着反正也长不好……
完了……全完了……
这下别说当官了,怕是要被退学了!”
这种当众处刑的羞耻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哎,早知道我就该多施两遍肥的,那叶子怎么那么黄啊?”
旁边一人也是满脸懊悔,捶胸顿足:
“你看那边的地,绿油油的,一看就是用了心思。再看我的……
这评级怕是悬了,悬了啊!”
焦虑,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刚才的豪情壮志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愁云惨雾。
这就是考核。
平时看起来差不多的地,一旦被放在一起对比,优劣立判。
而在这一片哀嚎声中,却有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赵立和刘明。
他们仰着头,目光紧紧锁死在属于他们的那两小块田地上,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了狂喜,最后化作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
在那片普遍枯黄、或是长势平平的外舍区域里,有几块地显得格外扎眼。
那里的庄稼,杆茎粗壮,叶片肥厚,呈现出一种深邃而充满活力的墨绿色。
即便只是投影,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蓬勃生机。
那不仅仅是活了,那是……爆了!
“那是……那是咱们的地?”
刘明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做梦般的飘忽:
“我的娘嘞,怎么看着比旁边那几块内舍师兄的地还要精神?
这绿得……都快冒油了!”
“那就是咱们的地!”
赵立紧紧攥着拳头,掌心全是汗水,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感慨:
“苏秦……是苏秦!”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始终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青衫少年,眼中满是感激:
“虽然前几天苏秦忙着备考,没怎么顾得上咱们。
但这底子打得太好了!
哪怕咱们这几天只是简单照料了一下,这长势……这长势……”
赵立深吸一口气,心中笃定:
“这次评级,稳了!”
“不说之前的乙下,毕竟这几天药力可能散了些。
但一个‘丙中’,那是板上钉钉的跑不了!”
丙中!
对于他们这些常年混迹在丁等边缘的寒门学子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高分,是足以光宗耀祖的成绩!
苏秦站在人群中,并未参与周围的议论。
他只是静静地仰视着那漫天的光影,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田块,精准地落在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上。
那里,云蒸霞蔚。
即便是在这数千块灵田的映照下,他的那块地,依然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韵。
那是一种经过二级《春风化雨》深度滋养后,土气与水气完美交融的和谐。
每一寸土壤都在呼吸,每一株作物都在欢唱。
“嗡——”
高台之上,罗姬再次抬手。
那漫天的光影骤然收缩,化作一道道流光,如同流星雨般坠落,最后悬浮在各个班级的方阵上空,凝结成一个个金色的榜单。
“评级已定,自行查看。”
罗姬的声音依旧冷淡,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哗——”
人群瞬间沸腾了。
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金色的榜单,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甲!我是甲下!哈哈哈哈!我过了!”
“怎么是丙下?不公!定是这法术出错了!”
“完了……丁等……我要被退学了……”
欢笑声、哭喊声、怒骂声,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幅人间百态图。
苏秦站在胡字班的方阵前,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他在来之前,已经重新用春风化雨,再次打理了那片责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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