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放下茶盏,目光清正:
“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这是他自己的造化,也是他的才情。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了个引路人罢了。
这份功劳,我不敢领,也不能领。”
陈震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着胡春那副坦然的模样,手中的菩提珠停顿了片刻。
他了解胡春。
这老头子虽然古板,但从不屑于撒谎。
“看来……还真是那小子的运道。”
陈震在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面上的笑容却是不减: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咱们青云府道院的幸事。”
“只是可惜了我那黎云徒儿,若非撞上了这么个妖孽,这魁首之位,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
胡春笑了笑,没有接话。
胜负已分,多说无益。
就在两人闲聊间,阁楼的楼梯口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寒暄声。
“沈老爷,请。”
“刘员外,您先请。”
随着几声客套,一群身着华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走了上来。
他们并非道院的教习,而是这惠春县乃至周边几个大镇上有头有脸的名流乡绅。
道院月考,虽然是内部选拔,但对于这些地方豪强来说,也是一次极其重要的“观风”机会。
看看哪家的子弟出息了,看看道院的风向变了没,甚至……看看有没有值得提前下注的寒门潜力股。
尤其是此次“青云养灵窟”开启,更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暗金色团花员外袍的中年男子。
他手里并没有拿什么法器,只是捏着一把折扇,手指上戴着两枚极品灵玉扳指,透着一股子富贵逼人的气息。
正是流云镇首富,沈半城,沈立金。
沈立金一上楼,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陈震所在的位置。
他快步走上前去,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切,丝毫没有身为一方巨富的架子,反而透着一股子面对师长时的恭敬。
“陈教习!好久不见,您老风采依旧啊!”
沈立金拱手作揖,动作挑不出一丝毛病。
陈震见到来人,也连忙起身,脸上露出了热络的笑容:
“原来是沈员外。今日怎么有空来这观礼?”
“嗨,这不是孩子们都在考嘛,心里头放不下,来看看。”
沈立金笑着解释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说起来,还得多谢陈教习这些年的悉心教导。”
“若非有您在陈字班的栽培,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哪能有今日的造化?”
他指了指法球中的画面,虽然此时画面并未特写,但他依然满脸自豪:
“俗儿,雅儿进了百草堂,就连那个最不让人省心的老三振儿,也成了金丹堂的记名弟子。”
“这一门三杰,全是托了您的福啊!”
沈立金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捧了陈震,又不动声色地炫耀了一下自家的底蕴,同时也拉近了双方的关系。
陈震听得受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带着刚才那点因为错失魁首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他摆了摆手,谦逊道:
“沈员外过奖了。”
“也是他们自己争气,底子打得好。
沈家家学渊源,这几个孩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老夫不过是锦上添花,顺水推舟罢了。”
陈震目光投向法球,指着画面中正在列队的百草堂方阵,笑道:
“正好,今日灵植一脉月考。”
“令嫒沈雅,还有沈俗,应当都在其中。”
“咱们不妨看看,她们这次能走到哪一步?”
沈立金连连点头:
“正有此意,正有此意。”
说着,他便极其自然地在陈震身侧坐了下来。
两人开始低声交谈,言语间多是关于家族子弟前程的探讨,以及一些并未摆在台面上的资源置换。
这是一种常态。
多年来,陈字班因为垄断了大量的优质生源和魁首名额,早已成为了这些世家豪强眼中的“金字招牌”。
陈震,自然也就成了他们巴结和拉拢的核心对象。
在沈立金之后,又有几位名流走了过来。
有北山镇的矿主,有黑水镇的药商,甚至还有惠春县衙里的一位吏员。
他们大多也是径直走向陈震,或是行礼问候,或是攀谈几句,言语间满是恭维与亲近。
一时间,陈震那边热闹非凡,仿佛成了这观澜阁的中心。
而坐在一旁的胡春,相比之下就显得冷清了许多。
他依旧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因为被冷落而感到失落,也没有主动去凑那个热闹。
他习惯了。
这么多年来,胡字班虽然也出人才,但大多是像徐子训这样的“异类”,或是家境贫寒的苦修。
在这些讲究利益交换的豪强眼中,胡字班的价值,自然比不上陈字班。
然而。
就在胡春以为今日也会像往常一样,做一个安静的看客时。
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敢问……可是胡春,胡教习?”
胡春微微一怔,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他身旁,手里提着两盒精致的糕点,脸上挂着略显拘谨却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正是老夫。”
胡春放下茶盏,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
“阁下是?”
那中年男子见找对了人,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连忙将手中的糕点放在桌上,拱手道:
“在下李文远,是县城‘文渊书肆’的掌柜。”
“久仰胡教习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李掌柜客气了。”
胡春回了一礼,心中却更加疑惑。
他不记得自己跟这书肆掌柜有什么交情。
李文远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胡教习,在下今日冒昧前来,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他指了指法球中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听闻这一届的天元魁首苏秦,乃是出自您的门下?”
胡春点了点头:
“正是。”
“那就对了!”
李文远一拍大腿,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苏魁首的大名,如今在县里可是传开了。
三关甲上,风调雨顺,那可是神仙般的人物啊!”
“大家都说,是胡教习您慧眼识珠,教导有方,才能培养出这等经天纬地之才。”
李文远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期盼:
“在下家中犬子,明年也到了入道院的年纪。”
“虽然资质愚钝了些,但胜在勤勉。”
“不知……明年能否有幸,送入胡教习的班上,受您教诲?”
胡春愣住了。
他看着李文远那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那两盒显然是精心挑选的礼物,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以往,这种话,他只在陈震那边听到过。
家长们总是削尖了脑袋想把孩子送进陈字班,觉得那里资源好,成材率高。
而胡字班,往往是那些考不进陈字班的学生的“备选”。
可今天……
“李掌柜。”
胡春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令郎若是有心向学,老夫自然欢迎。”
“只是……老夫教学严苛,且不喜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可要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了!”
李文远连连点头,喜形于色:
“严师出高徒!咱们要的就是这个严!”
“能教出苏魁首这样的学生,您的本事那还用说吗?
只要您肯收,那小子就是脱层皮,我也绝无二话!”
这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也引起了周围其他几位名流的注意。
“那位就是胡教习?”
“教出今年‘天元魁首’的那位?”
“哎呀,刚才光顾着跟陈教习说话,差点怠慢了!”
一时间,原本围在陈震身边的人群中,分流出了几位。
他们或许不像沈立金那样与陈家绑定得那么死,或许正在为家中子弟明年的入学发愁。
此刻见有人带头,心思便活泛了起来。
“胡教习,幸会幸会!”
“胡教习,在下是城南赵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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