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长久的寂静。
【苏秦。】
【你现在告诉老夫。】
【一样东西,好人拿着,是给无名者点灯。】
【恶人拿着,是杀人不见血、且杀完连尸首都找不回来的刀。】
【这样东西,散在野地里,无人管束!】
【收,还是不收?】
……
苏秦坐在案前,坐了很久很久。
灯焰在案头,一跳,一跳。
他把自己一路听来的账,一笔一笔,重新翻开。
董直的三行。
韩定川的一句话。
四位古人散尽修为守一谷。
归家九代人的命。
那些冤,一件一件,都是真的。
可崔衡今夜讲的这两桩,一百七十万人,一位跳江的大儒!
也是真的。
两边都是真的。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想不明白?】
崔衡的声音,忽然缓了:
【想不明白就对了。】
【老夫再给你补最后一段。】
【当年开朝,廷议名权。】
【满朝文武,吵了三个月。】
【主放的一派说,因噎废食,伪名是人之罪,非法之罪,当治人,不当废法。】
【主收的一派说,法不禁于未然,则祸必成于已然,百七十万条命就是账。】
【两边都有理。】
【最后,老夫投了票。】
那团光,静了片刻。
老夫投了收。】
【老夫的理由,老夫今日原样说给你。】
【老夫当年在廷上说!】
【老夫掌铨衡三十年,量过的官,几万。】
【老夫最清楚一件事。】
【天下会用权的人,十中无一。】
【可天下想用权的人,十中有九。】
【名权散于野,好人用它,是灯。恶人用它,是刀。】
【朝廷收权,收的不是灯,是刀。】
【只是!】
那团光,缓缓地暗了一分。
【只是灯,也一起没了。】
【这就是老夫那一票。】
【苏秦,老夫今日不粉饰。】
【那一票投下去之后的事,你都听过了。】
【名道不肯交权,朝廷动了手。】
【四个不肯低头的,寄形草木,守谷三百年。】
【一个带玉出走的,一脉九代,路上死了七个。】
【韩定川、董直,那都是收权的后账。皇权尝到了独掌名分的甜头,收不住手了,连史笔都要伸手去涂!这是老夫当年没算到的。】
【老夫那一票,理是对的。】
【手是脏的。】
【对的理,办成了脏的事。】
崔衡一字一字。
【这就是朝堂之上,最常见的东西。】
【你以后进了殿,日日都要碰它。】
【躲不开的。】
【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每一回,理和手,都拿出来晒一晒。】
【理不对的,不办。】
【理对手脏的,想清楚脏到哪一步,你兜不兜得住。】
【兜不住,宁可不办。】
苏秦坐在案前,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收进了心底。
理是对的,手是脏的。
他一路走来,把冤和恶,分得清清楚楚。
今夜,崔衡把两者中间那片最大的灰色,摊开在他面前。
【好了。】
那团光,重新亮了起来:
【故事讲完了。】
【下面,轮到你了。】
【老夫这座殿,不白授传承。】
【三百年前那场廷议的原题,老夫今日,原样摆给你。】
【你,当堂作答。】
大堂之中,光华一凝。
一行大字,悬在了苏秦面前。
【名权,当收,当放?】
【收,则灯灭。】
【放,则刀出。】
【答。】
……
苏秦立起身。
他没有立刻答。
他在大堂中央,来回走了三趟。
走到第三趟,他站定了。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惠春县的水渠。蝗灾之后,他主持修的那几条渠。
想起薪火第七座碑上那句话。渠顺水性,水自入渠。
想起自己在接招殿里立的规。力过此线者,折三成。
想起林渊谷的三限。名从实生,一岁一名,名责同担。
所有的东西,在这一刻,汇到了一处。
苏秦转过身,面对着案后那团光,朝着那行悬空的大字,朗声开口。
“晚辈答。”
“收,放,皆错。”
殿中,静了一瞬。
【哦?】
【满朝文武吵了三个月,吵的就是收与放。】
【你说,皆错?】
“皆错。”
苏秦一字一字:
“错不在收,不在放。”
“错在,把权当成了一件东西。”
“一件东西,才有收在谁手里、放在谁手里的问法。”
“可权不是东西。”
“权是水。”
他抬手,指向殿外,指向这座塔外,那个真实的天下。
“水这个东西,收进一家的缸,缸里的人喝饱了,天下人渴死。”
“放归四野,不修堤,不开渠,那就是洪。淹的还是天下人。”
“三百年前的廷议,主收的一派,要把水收进朝廷的缸。”
“主放的一派,要让水漫归四野。”
“两派吵了三个月,吵的是水该搁在哪儿。”
“没有一个人说!”
苏秦的声音,沉了下来:
“修渠。”
殿中,那团光,微微地,亮了。
【说下去。】
“伪名之乱,祸根在哪儿?”
苏秦自问自答:
“世人都说,祸根在权散于野。”
“晚辈看,不是。”
“祸根在,权散于野,而无渠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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