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官兵立刻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红布包裹的木盘,走上前来,当众揭开红布。
阳光下,白花花的银锭整齐排列着,旁边还有数匹深红色的锦缎,质地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老天爷……”一个上了年纪的村民最先回过神来,干瘪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盯着那盘银子,“这……这么多钱啊,我这辈子,活了大几十年,也没见过这么多白花花的银钱堆在一起。”
另一个稍微见过点世面的汉子,盯着那锦缎,喃喃道:“这绸子的料子,前些年俺家那口子过年咬牙,去外城的锦绣坊。
那可是咱们县里数一数二的衣裳铺子,当时扯了块好点的料子想做件体面衣裳,都花了俺小半年的猎物钱,那料子跟这个一比,都是差了不少啊。”
“啧啧,了不得,李原这小子……不,李大人,这是真出息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刚才谁还说李原不是好东西来着?呸!狗眼看人低!”
村民们的话风顿时转变了,从怀疑,畏惧,变成了震惊、羡慕,还有着几分巴结的奉承。
那几个之前偷偷嚼舌根的,早就缩到了人群后面,面红耳赤,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
李志他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上前一步,对着青袍官员深深一躬到底,声音有些激动和哽咽:“小民……小民代我那侄儿,谢过朝廷恩典,谢过各位大人辛苦跑这一趟。”
青袍官员姓王,名远山,是县衙里颇有资历的一名官吏,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
他见李志虽然激动,但是还是懂得礼数,没有语无伦次,心中也暗暗点了点头。
到底是猎户出身,胆气是有的,关键时刻也沉得住气,不像一些知道以后就失态的人。
能有这样的长辈,也难得会出李原这种天才。
他伸手扶了一下李志,语气更和缓了些:“不必紧张,这是李原自己凭本事挣来的荣耀,朝廷不过是依例颁赏。
我们来之前,也已差人去五禽院通知李原了,估摸着时间,他也该快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得水泄不通,满脸好奇与敬畏的村民,又看向李志说道:“李老哥,李原大人的家在何处?
我们既然来了,总要将这喜报送到他家中才是。”
李志连忙直起身,抹了把眼角,连声道:“小原他还没回来,不如先到小民家中稍坐歇息一会?喝口粗茶,等他回来?”
他说着,转头对韩氏道,“孩他娘,快回去把好肉炖上,再把我那瓶藏了许久的好酒拿出来!”
韩氏闻言,连忙点头应下,匆匆往家跑。
她平时虽然嘴上经常说李志,但是这种待人接物的场面事,还是李志想得更周全。
招待报喜的官差,可不能怠慢了。
王远山想了想后,便点头同意了。
既然李原还没到场,他们也不好在这干等着。
不过他将李志夫妇这番举动看在眼里,心中又添了几分好感。
村民们顿时让开一条路,眼神热切地跟着,都想近距离再看看那盘银子,摸摸那锦缎。
刚走到李志家院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村口方向又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喊:“回来了!李原回来了!”
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村口小路上,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快步走来,正是李原。
他穿着深灰色劲装,步履沉稳,转眼就到了近前。
李原一眼就看到自家大伯院子里聚集的一大群人,以及那几位穿着官服的陌生人,还有他们手中那显眼的红布木盘。
他心中了然,看来报喜的官差已经到了。
李原对李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为首的青袍官员身上,抱拳道:“在下李原,有劳各位跑这一趟。”
王远山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沉稳。
果然是人中俊杰,光是这份气度,就和他在外城见的不少年轻武师不同。
王远山脸上露出笑容,同样抱拳回礼:“在下王远山,李大人客气了,分内之事。”
以李原如今的实力,未来不出意外的话,踏入锻骨的机会是非常大的,提前结交一番,喊声大人,也不为过。
他身后那五名官兵,此刻也齐齐收起之前面对村民时肃然,脸上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敬重之色,跟着拱手,声音整齐:“见过李大人!”
官兵的敬重,不仅是因为李原夺得了大比第三,获得了朝廷认可的功名身份,半只脚已经踏入了督察府的门槛。
更是因为李原以这种出身,凭自身实力硬生生打出来的这份荣耀,足以赢得这些同样靠本事吃饭的武人的尊重。
王远山见状,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宣布道:
“李原,在此次三县大比中,力挫群雄,勇夺第三名次。
此成绩经督察府与巫溪县衙共同核定,已张榜公示于县衙及城门处,记录在案。”
“依朝廷令,赏赐李原银钱五百两,上等锦缎十匹,此其一!”
“其二,李原本人,自今日起,享免除自身徭役赋税之权。”
“其三,李原直系亲属,户册之内,亦享免除征兵,劳役及相应赋税之特权,为期十年。”
他每说一句,村民中就响起一阵惊呼声。
“免徭役赋税,自家不用交税了?那一年得省下多少粮食和钱。”
“还有李志一家也免?免十年?这……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不行不行,回头俺也得勒紧裤腰带,存点钱,送俺家二娃子去武馆试试!这要是也能练出来,俺家不就翻身了?”
“你想得美,你以为谁都是李原啊?那是真本事!”
“有盼头总比没盼头强啊。”
王远山很满意村民们的反应。
他之所以在这里详细宣读,不仅仅是履行程序,更是要借村民之口,将朝廷对武道人才的重视和优待传播出去。
这既是彰显朝廷恩德,也是鼓励尚武之风,为朝廷吸纳更多可用之才。
县令大人派他来,也有这层深意。
李原静静地听完,这些他早有预料。
他只是再次拱手:“李原谢过朝廷恩典,谢过县令大人,辛苦王大人和各位兄弟了。”
王远山笑道:“李大人言重了,喜报已到,这些赏赐……”他示意了一下。
身后两名官兵立刻将银两和锦缎送进了李原那间略显简陋的屋子。
另有官兵取出早已备好的红色绸带,动作利落地在李原家房门上方挂上了一道象征喜庆的红彩。
虽然没有鞭炮齐鸣,锣鼓喧天那么夸张,但在这村子里,这简单的仪式也足够郑重,引得村民们又是一阵艳羡的赞叹。
看着东西放好,彩也挂了,王远山又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说道:“李大人,有些话,县令大人让我私下转达。
此番大比,大人表现不错,督察府的大门已然为您敞开。
若是您决定加入,并且能在府内立稳脚跟,甚至夺得队长之位,那好处,远不止眼前这些。”
李原闻言,顿时心中一动,问道:“哦?敢问王大人,这队长之位,如何争取?又有何不同?”
王远山摇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也不是督察府的人。
只知道督察府内,设有各级职司。
这队长之位,乃是其中颇为重要的基层职衔,一旦获得,便是朝廷正式认可的从九品武职。
到时候,每月不仅有固定的银钱领取,甚至还可能有丹药,功法等。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原一眼:“县令大人让我说这些,也是爱才之心。
李大人出身清白,根骨,心性皆是上选,无论对于朝廷,还是对于地方,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未来的路,还长得很。”
李原听明白了。
这是县令在提醒他,加入朝廷体系的好处,远比他单打独斗或者投靠地方势力要强的多。
队长之位,九品武职,固定的资源供给……这些确实是他目前急需的。
他脸上露出诚恳之色,再次拱手:“多谢王大人提点,也请王大人回去后,代李原谢过县令大人的厚爱,李原定会慎重考虑。”
“好说,好说。”王远山笑着点头。
旋即,李原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给王远山,说道:“王打人和各位兄弟远道辛苦,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还请收下,给兄弟们打点酒喝,祛祛乏。”
王远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李原,果然不是只懂练武的愣头青。
懂得人情世故,知道他们这些跑腿的也不容易。
他也没推辞,手腕一翻,那布袋便滑入了他宽大的袖袍之中,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他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微微颔首。
武道一途,除非你真的强到一定境界,可以无视规则,否则,适当的人情事故,懂得打点,往往能让路走得更顺一些。
这小子,有实力,有心性,如今看来也不缺这点处世智慧,只要运气不是太差,将来成就恐怕真的不会低。
“李大人太客气了。”王远山笑道,“回去之后,某定会向县令大人好好禀报,李大人不仅武艺高强,为人也是谦和知礼,实乃俊杰。”
他见诸事已毕,便道:“喜报已送达,赏赐已交接,我等就不多叨扰了。
李大人刚刚比试完,还需好生休养。
若是决定前往县衙报备,七日之内皆可。”
李原拱手道:“诸位辛苦了,如果不着急的话,可以先吃过饭再回去。”
王远山摆摆手:“不了,公务在身,还需回衙复命。”
于是,李原和李志,一直将王远山一行人送到村口。
“各位差爷慢走!”李志连忙躬身。
李原也拱手回应。
马蹄声响起,激起淡淡烟尘,六骑官差沿着来路,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
第90章 断岳手,曹猛
王远山一行人离去后,气氛顿时松了许多,但是村民们的目光聚集在李原身上,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李原转头对李志说道:“大伯,我想去给我爹娘上两炷香。”
李志搓了搓手,脸上还带着红光,点点头回道:“这么大的喜事,是得让他们知道。”
二人回屋拿了带了点东西,随即朝着村后山坡走去。
韩氏本想跟着,但是见叔侄俩有话要说的样子,便留在原地和那些还没散去的村民聊天。
山坡上,两座简单的土坟静静立着,坟前立着石碑,刻着“李山之位”,“王氏之位”的字样。
周围杂草被清理得很干净,显然是李志经常来打扫。
没来习武前,基本都是李原在打扫。
李志从随身带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酒壶和两个陶碗,还有些吃食,一一摆放在坟前。
“二弟,弟妹,我带小原来看你们了。”李志一边摆着祭品,一边低声念叨着,声音有些发颤。
“你们看看,小原如今出息了,在县里的大比上拿了第三名,官府都派人来报喜了。”
李原跪在坟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在土里。
青烟袅袅升起,随风飘散。
李志也跪在一旁,眼眶发红,继续碎碎念道:“赏了五百两银子,十匹锦缎,还免了徭役赋税……咱们家,咱们家从没这么风光过。
你们放心,小原没走歪路,是凭真本事挣来的。
我这个当大伯的,没辜负你们的托付,他……他真的很争气。”
说到这里,李志的声音哽咽了,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
李原静静地看着父母的墓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的记忆里,爹娘是老实巴交的猎户,一辈子都没出过巫溪县外,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平平安安,娶妻生子。
若是他们知道儿子如今走上了武道之路,还在县里闯出了名堂,不知会作何感想。
“爹,娘,我会好好走下去的。”李原轻声说道,又磕了三个头。
随即又从怀中拿出几张银票,将其烧掉。
祭拜完毕,两人起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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