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正前方,搭着一座小小的台子。
台子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高出地面两尺,用木板搭成,上面铺着一块暗红色的旧布,还打着几个补丁。
两侧各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帘,布帘上写着“评古论今”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也不是什么名家手笔。
台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暗红色的木桌,桌上放着一把折扇、一块醒木,还有一壶茶、一个茶杯外加上一盘花生米。
此刻,台上正站着一个老者。
老者约莫七八十岁的年纪,身形瘦削,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还有几块油渍。
他头发花白,乱糟糟地翘着,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梳理过了,脸上皱纹纵横,如同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密密麻麻。
其裤腿卷到膝盖处,露出两条干瘦的小腿,腿上青筋暴起,如同蚯蚓一般蜿蜒。
此人是沧澜城里一个经常游走在各处茶楼酒肆聊天吹牛的老头。
年轻时也在江湖上混过几年,练过几手粗浅功夫,磨皮都没练圆满。
后来年纪大了,练不动了,便在沧澜城住了下来,靠着道听途说各种奇闻轶事,然后在大庭广众面前以说书为生。
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武功,而是一张嘴。
死的能说成活的,活的能说成死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
偏偏他说书时声情并茂,抑扬顿挫,极有感染力,总能吸引一大群人围过来听。
久而久之,便成了沧澜城茶楼酒肆里小有名气的说书人。
不过,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喜欢添油加醋,睁眼说瞎话。
有时候没见过没听过的事情,也能让他侃侃而谈,彷佛亲眼所见一般。
因此,沧澜城的老街坊们给他取了个外号——瞎老头。
此刻,瞎老头正站在台上,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捋着胡须,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副说书人的派头。
“且说当日,天罡门演武场上,数千名弟子齐聚,各宗各派的宾客满座,那阵势,啧啧啧……”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台下众人,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
“那玄元宗的裴东君,人榜第十三,练脏境的大高手,一袭玄青劲装,腰悬长剑,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气势逼人!”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长剑。
“他剑指天罡门首席姜天朔,朗声道,姜天朔,你觊觎我这排名,应该很久了吧?今日,我给你这个机会!”
“好!”台下有人忍不住插嘴道。
瞎老头瞪了那人一眼,继续道:“姜天朔何人?天罡门烈阳院首席,同样也是练脏境的高手,岂是易于之辈?”
“他冷哼一声,双掌齐出,烈阳掌!掌风呼啸,罡劲外放,一掌拍出,空气都烧得扭曲!”
“两人交手数十招,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间拔高:“可那裴东君,到底是玄元宗的天才弟子,底蕴深厚,手段层出不穷!”
“他忽然收剑后退,深吸一口气,体内罡劲疯狂涌动。”
“旋即一剑劈下,剑芒如匹练,一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姜天朔虽然奋力抵挡,终究还是不敌,被那一剑震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单膝跪地!”
瞎老头说到这里,猛地一拍木桌,“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败了!天罡门年轻一辈的领袖,烈阳院首席的姜天朔,败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面露惋惜之色,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眼中闪过兴奋之色,等着听下文。
“那裴东君收剑而立,负手傲然屹立在擂台中央,目光扫过天罡门各院首席,朗声问道还有哪位首席弟子愿意赐教?”
瞎老头学着裴东君的语气,带着几分傲然之色。
“天罡门九院首席,你看我,我看你,竟是无一人敢站出来应战!”
他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魁梧大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放你娘的狗屁!”
那大汉约莫三十出头,虎背熊腰,满脸横肉。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刀,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行商。
他指着台上的瞎老头,声如洪钟:“瞎老头,你又睁眼说瞎话,脱裤子放屁是吧!老子刚从云州回来,沿路就听说了,天罡门那个李原,锻骨境,一掌就把裴东君打得吐血!”
“你他妈说什么天罡门没人敢迎战?那李原是鬼吗?”
此言一出,大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就是就是,瞎老头,你又说瞎话!”
“李原打败裴东君的事,整个越州都传遍了,你还在这说没人敢迎战?”
“瞎老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瞎老头面色一僵,随即干咳两声,摆了摆手,一副不屑的模样。
“呵呵,我瞎老头什么时候说过瞎话?”
他一边用鄙视的眼光看向那打断他说话之人,一边伸出右手小指,探进鼻孔里,熟练地抠出一坨黑乎乎的鼻屎,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揉作一团。
然后,他手指微微发力。
“啪”的一声。
那团鼻屎精准无误地粘在了身侧的墙壁上,在暗红色的旧布上留下一个黑点。
食客们看见这一幕,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也有人哈哈大笑。
“行了,别管他了,赶紧继续给我说说,那李原是如何以锻骨境界打败裴东君的?”
一个刚刚从其他州赶来沧澜城的青衣商人急声催促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瞎老头,“那裴东君可是练脏境的大高手,我可是见过练脏出手的!”
此言一出,周围的食客也纷纷附和。
“对啊对啊,快说,别卖关子了!”
“那李原到底用了什么招式?难道真有什么秘法?”
其余一些喝着酒、吃着花生米的百姓,也都纷纷放下手中的杯筷,目光落在瞎老头身上。
他们也想听听,这瞎老头这次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瞎老头见众人的目光又回到自己身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清了清嗓子。
“咳咳,老夫方才还没说完,你们急什么?”
……
而此刻酒楼的角落一旁,同样是有着几名男女静静地坐着,听着这瞎老头讲话。
几人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两壶酒,却没有怎么动。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台上的瞎老头身上,听着他添油加醋地讲述着李原和裴东君那一战。
第248章 感受
酒楼内,瞎老头正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而在大堂角落的一处雅座中,几名男女正安静地坐着。
为首的是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同色宽带,挂着一枚白玉腰佩。
袍角绣着银色的云纹,针脚细密,做工考究,一看便是官家制式。
其余几人也都穿着得体,有男有女,气质各异。
但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一股久居官场才会养成的沉稳气度。
中年男子下巴蓄着一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端着酒杯,听着瞎老头添油加醋地讲述天罡门大比之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久没有回到越州了,没想到此次奉命前来调查魔道中人,还能听到如此之事。”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此人姓杨,名舟,本就是越州府城杨家之人。
杨家虽非顶尖世家,但在越州府城也算有些根基,祖上曾出过几任地方官,家学渊源。
而杨舟自幼习武,资质不算出众,但胜在沉稳塌实,一步一个脚印,十八岁不到便已经练到了入劲层次,算是小有天赋。
但是后来在习武和科举之中,他也选择了仕途。
因为父亲曾对他说过:“武道之路,若无绝顶天赋,终究是为人鹰犬。
而仕途不同,只要你肯用心,总能谋得一席之地。”
杨舟听从了父亲的建议,潜心读书,考取功名。
这些年间,他先后在数州任职,处理过不少棘手案件与任务,深得赏识。
他已经许久没有回越州了。
“没想到快二十年过去了……”杨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以及感慨的意味。
一旁女子见状,轻声问道:“杨大人可是想起了什么?”
杨舟沉默了片刻,旋即微微摇头:“确实想到了一些事情,但是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继续道:“此次回来越州的任务,也是我自己提出来的,顺便回来歇息调养一番。”
女子微笑道:“挺好的,其实越州一直比较安稳,再加上新上任的顾衍之顾大人,这些年轻徭薄赋,鼓励农耕,扶持商贾,还创办学堂,设立各道,处理江湖纷争等,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杨舟闻言,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意,随即缓缓道:“想法倒是不错,只是位置再好,也得有能力的人上位啊。
而且开销也是个问题,没有朝廷以及当地世家宗门的支持,也不过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顾衍之虽然有心做事,但越州的局势错综复杂,世家盘踞,宗门林立,想要推行他主张的新政,谈何容易。
而此时,台上那瞎老头,却是正说到关键之处。
他猛地一拍醒木,“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花生米都飞了起来,连带着茶杯里的茶水都溅出了几滴。
“只见那李原狂吼一声,双臂鼓胀,青筋暴起,一拳接一拳,连环打出!
那拳风所过之处,地面青石板寸寸炸裂,碎石四溅,劲力激荡!整座擂台都在颤抖!”
瞎老头一边说,一边比划,双臂在空中挥舞,做出一副打拳的模样,唾沫星子横飞。
“随即他浑身劲力迅速鼓动,胡须倒竖起来,气势极其惊人!
他双眼瞪得如同铜铃般大小,宛如蒲扇般的大手一掌拍出,重重地打向那集合了天地之力的裴东君!”
老头口中念念有词,右手在空中猛地一推,做出一个拍掌的动作,身体还跟着往前倾了倾,一副身临其境的模样。
“同时李原厉喝问道——你可知我之宗门,为何叫天罡门?”
“为何?”台下有人好奇地问道。
瞎老头长叹一声,右手捋须,左手负在身后,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天罡者,北斗七星之柄也!天罡三十六,乃群星之枢纽,天地之纲纪!
天罡三十六掌,便是以天罡为名,取北斗之威,掌分九式,一式化四,共计三十六!”
“一掌既出,如北斗临空,群星俯首!三十六式齐聚,便是天罡大圆满!到那时,一掌可破山河,一掌可碎星辰!”
他说得声情并茂,声音洪亮,震得大堂的梁柱都在嗡嗡响。
“好!!”
“说的不错!今天给你瞎老头赏一个!”
周围不少食客被瞎老头这声情并茂的演讲所感染,纷纷从怀中摸出铜钱或碎银子,往台上扔去。
就连杨舟身边的女子,也都给出了赏钱。
叮叮当当,铜钱落在木板上,弹跳几下,滚得到处都是。
而那瞎老头却是看都不看,继续自顾自地道:“那裴东君苦苦支撑,却依旧不是对手。他那引以为傲的天地之力,在李原的天罡掌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层层撕裂、震散!最后——”
他猛地一拍响锣,“铛!”的一声,全场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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