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她能在这个年纪便达到4级,甚至还在剑术与魔法两个领域同时拥有不俗的造诣。
心中念头翻涌至此,雷恩的眼眸里,又涌出了一抹疑惑。
根据他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托莱昂教会是传统贵族最为坚定的后盾,从资金、神术到道义合法性,全方位支持着传统贵族对新贵族领地的战争。
而新贵族早已废除了领地内所有的托莱昂神殿,驱逐了所有的神职人员,与教会彻底决裂。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身为教会一员的艾希,都理应是站在新贵族的对立面。
毕竟在传统贵族的大军构成里,从来都不缺教会派遣的随军牧师与圣殿战士。
虽然教会尚未公开宣布与新贵族全面开战,但双方的距离已经近得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羊皮纸。
在这种教会与新贵族势同水火的前提下,艾希为什么会来到洛特城?
是教会派来的密探?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雷恩便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对,按照伯爵方才的说法,他也是昨夜苏醒后才从格雷戈口中得知艾希的真实身份。
在进入避难所之前,伯爵不知道,格雷戈自然也不会知道。
这就意味着,是在战斗彻底结束之后,艾希才主动找到格里戈,正式向洛特城方面表明了她的身份。
如果她是密探,显然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更像是教会派来与伯爵接触的使者。
可问题又绕了回来,教会与新贵族互为死敌,双方的联系早已在多年对抗中,中断殆尽。
在这样的僵局中,教会为何要派遣使者?
还有,艾希身负莫德拉斯城领主的血脉,这又是怎么回事?
无论是按照西奥多当初在避难所中诉说的历史记录,还是菲格赛斯在穹殿里亲口讲述的往事,莫德拉斯城的领主家族,应该在五百年前就已经绝嗣了才对。
就在雷恩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这些纷乱的信息碎片时,会客室的大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受到伯爵示意去开门的,是赫伯特。
显然,即便是在开门这种小事上,伯爵也做到了一视同仁。
既不让他的首席骑士独自充当跑腿的角色,也绝不让赫伯特有任何被冷落或区别对待的感觉。
毕竟对于赫伯特而言,任何一丝不被信任的信号,都可能让他刚刚放下的心重新悬起来。
随着房门再次被打开,出现在门外的,果然是艾希。
她的打扮依旧熟悉,头上扎着一条褐色发带,蓝灰色的马尾从脑后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蓝灰色眼眸。
只是身上一成不变的女仆装,换成了一套剪裁利落的卡其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斗篷,斗篷边缘沾着些许风尘,显然是一路赶路而来。
与身高马大,一身厚重银白板甲的赫伯特相比,纤细修长的艾希单薄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被刮倒的树枝。
可她周身隐隐散发而出的凛冽气息,却丝毫不逊色于前者,甚至在与赫伯特同框的瞬间,让人本能地忽略了两人之间体型上的巨大悬殊。
“巡礼裁判官阁下,快请进。”
伯爵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对艾希做了个“请”的手势。
艾希并没有立刻进门,而是面无表情地移动目光,在房间内扫视了一圈。
当她的视线落在雷恩身上时,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看向伯爵,再次点了点头,这才迈步走进大门。
随着艾希进门,伯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雷恩爵士一行对于洛特城而言不是外人,还请巡礼裁判官阁下不要见怪。”
“我不介意。”
艾希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一如既往地简洁,“他们曾经也救过我的命,我信得过他们,不必回避。”
旋即,在赫伯特的指引下,她在雷恩对面的座椅上落座。
雷恩迎上她的目光,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样打过招呼。
而一旁的索顿与温妮,显然还沉浸在获赠宅邸的喜悦里。
看见艾希突然以这副截然不同的装束出现,一时也不由得有些惊讶,就连橘猫都懒洋洋地竖了竖耳朵。
显然,这位不苟言笑的扑克脸女仆,也给他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而雷恩则是想得更深。
伯爵刚才用了「巡礼裁判官」这个极具教会色彩的正式称谓,这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艾希果然来自教会,且绝非普通信徒或底层神职人员。
据雷恩所知,「裁判官」这个头衔,在托莱昂教会的体系中,代表着审判与裁决的权力,能持此头衔者,无一不是被教会寄予厚望的核心成员。
而「巡礼」这个前缀,更是将她的来历指向了位于索兰王国首都的托莱昂教廷中枢。
「巡礼裁判官」,顾名思义,是受教宗或主教团直接委派,巡察各地教区,监督下属教会机构的特使,手中握有对地方主教的调查权与弹劾权。
这样一位来自教廷中枢的实权人物,为何会出现在早已废弃所有神殿的新贵族领地上?
而且,从她守护菲莉西至少两个月这点来看,她在这片土地上待的时间还不短。
不过,也无妨。
既然伯爵特意将自己留下旁听,而艾希又恰好在这时登门,答案想必马上就会揭晓了。
就在雷恩想到这里的时候,一件完全始料未及的事情,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只见艾希的纤细身躯猛地颤了一下,蓝灰色眼眸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旋即一口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的桌面上与卡其色劲装的袖口上,在深色木纹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第460章 疑惑与戒备
望着桌面上正在缓缓洇开的暗红,在场所有人不由得均是一怔。
这位刚刚到来的「巡礼裁判官」,怎么突然就毫无预兆地吐血了?
是因为在避难所与穹殿之战中旧伤复发?
可在场所有人都是那场战斗的亲历者,即便伯爵本人当时意识不清,但其余人都是从头到尾坚持到了最后,也一直对这位以女仆身份参战的职业者印象颇深。
当时,这位隐藏身份的「巡礼裁判官」,虽然跟着大部队一路苦战,却绝没有受过足以吐血的重伤。
难道是更早的旧伤复发?或者,某种沉疴已久的旧疾突然发作?
亦或者,是在战斗落下帷幕之后的这一周内,她离开洛特城后又去了某个地方,在那里遭遇了新的战斗,对方强到足以让她负伤?
可每个人都知道,艾希的实力极为不俗,是以速度见长的敏捷型4级职业者,又有教会「巡礼裁判官」的超然身份傍身,各地的传统贵族与教会高层见了都要以礼相待,绝不敢随便得罪。
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受到足以吐血的重伤?
难不成是遭遇了某种极为强大的魔兽?
可洛特城周边是开发了数百年的成熟领地,商道两侧的魔兽早就被反复清剿过,绝无可能有能够重伤一位4级职业者的魔兽在这附近横行。
而最近的冒险圣地「颠倒峡谷」,位于洛特城以北至少三日的路程之外,那里的核心区域,的确有不少强大魔兽出没。
但以峡谷的规模和深度,一周之内绝无可能完成往返,更何况还要在峡谷中遭遇战斗并受此重伤。
那她是怎么受的伤?是中毒?还是某种诅咒类的魔法伤害?
话说回来,谁敢轻易对教会的「巡礼裁判官」下手?
托莱昂教会可是出了名的有仇必报。
在索兰王国的历史上,不乏有得罪了教会的人,而这些人最终的结局无一例外:
要么被教会麾下的圣殿战士团追到天涯海角,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被审判并处决。
要么在家破人亡后被迫跪在铁冠大教堂的圣坛前公开忏悔,将毕生积蓄全部捐献给教会以示赎罪。
这些案例每一个都被人反复提起,久而久之,整个王国都知道了一个铁律:教会的人,碰不得。
难道说,正是因为她身为教会中人,才遭到了袭击?
可就连索兰王奥莱恩三世如今都低教宗一头,在这片土地上,有哪股势力胆敢公然挑战教会的权威?
一时间,在场每个人的脑海里,都翻涌着无数个问号。
尤其是格雷戈与赫伯特,想得比旁人更多。
如果真的有人故意对这位「巡礼裁判官」下手,而她又来到了伯爵城堡,会不会把灾祸顺势引向这座刚刚从浩劫中勉强站起来的城市,甚至引向伯爵本人?
念及此处,赫伯特甚至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满是惊疑不定地望向艾希。
事实上,他本就对这位「巡礼裁判官」抱有不小的戒心。
穹殿战斗结束后,艾希在离开前曾主动找到了身为首席骑士的格雷戈,向洛特城官方层面表明了真实身份,当格雷戈私下将此事告知他时,赫伯特愣在原地好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和他们并肩作战,话少得几乎像哑巴的女仆职业者,居然是托莱昂教会的「巡礼裁判官」。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新贵族,赫伯特对托莱昂教会本就有着根深蒂固的敌意。
传统贵族大军围城挑衅时,每一次背后都有教会摇旗呐喊,教会的牧师在战场上为传统贵族的骑士祝祷,神术次次加在准备砍向新贵族的剑锋上。
如今一个教会的裁判官突然要与伯爵接触,这已经足够让他警惕。
而现在,对方又带着一身来历不明的伤,直奔伯爵城堡而来,更让这位亲卫统帅不得不绷紧神经。
毕竟,从艾希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来看,她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很可能在进入洛特城后便直接策马到了这里,连片刻都未曾歇息。
可如果她是在路上受的伤,第一选择理应是前往隔壁有教会驻扎的传统贵族领地才对。
为什么偏偏要拖着受伤的身体,来到这座早已与教会断绝来往的新贵族城市?这显然不合常理。
而格雷戈虽然没有将手按上剑柄,内心的警惕却与赫伯特如出一辙,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伯爵身前。
洛特城这才刚刚经历完一场浩劫,精锐力量折损不少,伯爵又刚刚收回全部权力,正是百废待兴的当口。
这座城市,这个刚刚从废墟边缘被拽回来的领地,承受不起另一场新的危机了。
雷恩自然也捕捉到了两人身上一闪而过的戒备。
可他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他清楚地明白,这里是伯爵的会客室,伯爵是主人,他只是一个客人。
在主人表态之前,客人的任何擅自行动,无论处于何种意图,都是显而易见的越界。
艾希的身份刚刚揭晓,她与洛特城之间的立场纠葛尚未理清,教会、新贵族、旧日恩怨,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远比表面看到的更为复杂。
眼下这道选择题,应该由伯爵来作答,而不是他。
如果是在战场上,或是在荒野中遇见负伤的同伴,他自然会上前查看。
可现在不是战场,是城堡的会客室。
艾希也不仅仅是并肩作战过的同伴,还是教会的「巡礼裁判官」,一个代表着托莱昂教会意志的人。
任何一个微小的冒失举动,都有可能将整支小队拖入本不该卷入的漩涡。
他是队长,需要对小队里每一个人的安危负责。
况且,这里是伯爵城堡,伯爵只要开口,所能调动的医疗力量,也远比他们的手段更为周全。
因此,雷恩只是与身旁的温妮和索顿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轻轻拍了拍橘猫的尾巴。
三人一猫几乎同时进入了戒备状态,武器虽未出鞘,呼吸却已放缓,注意力已全部集中,做好了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主位之上,伯爵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很快便恢复了镇静。
他的蓝色眼眸微微转动,显然在飞速权衡着利弊。
短短一次心跳的时间,他便压下了心中所有翻涌的念头,果断对格雷戈下令:“快,去把城堡里的治疗官请来,为巡礼裁判官阁下诊治。”
说罢,他又转向艾希,语气沉稳而郑重,做出了明确的表态,“巡礼裁判官阁下,这里是我的城堡,很安全,请尽管安心静养,不必有任何顾虑。”
看到了这一幕,雷恩对着索顿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主人的态度已经摆明,而艾希又曾在穹殿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关闭了所有自毁法阵,于情于理,这一份援手都该还。
他们手头的治疗手段,虽然不如城堡里专职的治疗官那般周全,但至少在医师赶来之前,还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索顿已会意地站起身来,「圣疗术」的微光在他厚重的手甲上开始凝聚。
“感谢诸位的好意,小伤而已,不必麻烦。”
艾希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正要出门的格雷戈与准备上前施治的索顿停下。
她的声音依旧如常,毫无波澜,只是气息明显比进门时弱了几分。
旋即,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默默地擦干了嘴角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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