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凝箭成锋
焦灼与血腥弥漫的穹殿之内，就在伯爵将保命底牌卸下的同时。
雷恩高举长弓，手指扣住弓弦，缓缓拉开。
弓臂弯曲，弓弦绷紧，可弦上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道蓄势待发的弧线，正在等待着被某种箭矢填满。
然后，一段全新的自然真言，自他齿唇间流淌而出：
“万籁之寂，凝箭成锋。”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周遭所有的声音，仿佛退潮般从他身边退散而去。
恍惚间，他感受到了平原上的最后一缕风，在入夜前停息。
感受到了雷暴后云层散尽时，天际若有若无的余音。
也感受到了篝火燃尽时，最后一颗火星在灰烬中熄灭。
风的终结、雷的终结、光的终结。
这些归于寂静的消逝时刻，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汇聚，沿着他的手臂、手腕、指尖，悉数注入了弓弦之上的虚无空间。
同一时间，一道幽暗的银灰色轮廓，自他的指尖与弓弦之间浮现了出来。
起初只是模糊的光晕，就像是从虚空中挤出来的一缕稀薄雾气，然后逐渐凝聚，变得清晰。
先是一道笔直的箭杆，没有实体的纹理与光泽，却有着流畅的几何轮廓。
接着是箭羽，两片半透明的尾翼，在弓弦后方微微翕动。
最后是箭镞，一道尖锐的锋刃，不反射任何光线，却比任何金属箭头都更令人难以捉摸。
整个过程，既没有任何声音与奥术流光，也没有任何元素能量的爆裂。
与「飓风之矢」声势惊人的螺旋气浪、以及「雷鸣之矢」噼啪作响的电弧跳跃截然不同。
只是半透明箭矢周遭的空间，忽然变得比周围更深，也更沉。
仿佛有一小片虚空被从世界的幕布上剪了下来，悬在了弓弦之上。
弓弦拉至满月，「幽穹之矢」也正好完全凝聚成型。
箭矢通体泛着淡淡的银灰色暗芒，没有向外散发出一丝光亮，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又让人看得分明。
看到了雷恩凝聚「幽穹之矢」的一幕，无论是不远处的艾尔文、破誓者、米娅、格雷戈、赫伯特、三位老施法者。
还是周遭的索顿、温妮、白狼，亦或是更远处的艾希、西奥多、达伦、琼斯、缇娜等人，不由得均是纷纷睁大了眼睛。
“果然是虚体箭矢，也是货真价实的魔能箭。”
艾尔文的老眼圆睁，悄然流露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撼。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无数天赋异禀的游侠，但这一生中亲眼目睹魔能箭凝聚的场面，仍然是屈指可数。
上一次他看到有人在战场上凝聚魔能箭，还是在五年之前，神圣法罗斯王国黄金城举办的夺宝竞技大赛上。
一位精灵族的游侠大师站在迷宫顶端，用一支由月光凝聚的箭矢射爆了竞争对手队长的护盾。
这些能够凝聚魔能箭的游侠大师，无一不是名震一方的英雄人物，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被吟游诗人反复传唱的荣耀称号。
命运的宠儿，荒野之子，神选者……每一个称号，都足以写出一整篇宏大的史诗故事。
众所周知，魔能箭，几乎是精灵族和翼人族等善于使用弓箭种族的专属领域，人族掌握者极为罕见。
毕竟人族的游侠，受限于寿命、天赋与传承，很难触及到这个境界。
可此时此刻，就在他眼前，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人族青年，正用一把精英品质的凡俗长弓，凝聚出了一支只有在传说中才会出现的箭矢。
现在，艾尔文愈发觉得，埃莉诺与埃里克的报告，关于这位黑发游侠的评价，简直已经不能用保守来形容了。
这分明就是把精金写成了凡铁，把传奇写成了普通冒险者的履历表。
“不愧是我老米娅的队长！”
米娅的眼眸也是闪闪发亮。
侏儒野蛮人古铜色的面孔上，咧开的笑容里既有毫不掩饰的得意，也有罕见的自豪。
在一开始的时候，她之所以加入雷恩的队伍，纯粹是因为伯爵的安排。
让一位典范阶位战力，去照应一支平均等级还不到3级的低阶小队，在她看来不过是大材小用。
她甚至没打算记住这些年轻人的名字，只当是又一次公事公办的任务派遣。
而现在，她早已不这么想了。
她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能临时加入这个队伍，见证这个黑发青年一次又一次地打破所有人的预期，无疑是她自洛伦瑞亚的战场上退下来以来，最为荣幸的事情。
破誓者看着这一切，苍白的面孔上，灰白色的眼眸里翻涌的敬意也是一浪高过一浪。
虽然他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比任何语言都更为直白。
在洛伦瑞亚的位面战场上，他见过无数自命不凡的年轻天才在真正的生死考验面前原形毕露，也见过不少真正能在血与火中脱颖而出的强者。
可即便是那群天赋异禀的典范阶位游侠，也极少有人能成功凝聚出魔能箭。
而这位年轻人，仅仅以3级之力，便做到了许多典范阶位的游侠都难以做到的事情。
他的未来，恐怕必将被更多吟游诗人编进歌谣，在王国各地的酒馆里被一遍遍传唱。
如果有朝一日，他能成长到典范阶位，纵然是踏上了洛伦瑞亚那绞肉机一般的炼狱战场，也必将占据一席之地，打出不少战绩。
而4级老法师、3级老德鲁伊和老牧师三人，在感叹老狮的咆哮渐息、幼崽正在学会撕咬并且比老狮更狠的同时，心中也不免多出了几分庆幸。
幸好有这样一支虚体箭矢，否则变数只会更多。
尤其是老德鲁伊与老牧师，在感叹之余，更是清楚地明白。
虽然他们各自的职业传承中，也都有针对虚体的净化与驱散手段，可以做到不伤及宿主，可那都是3环以上的法术，是典范阶位之后才能触及的高深技能。
老德鲁伊的「魂火净化」，需要将自然之灵的怒火，以极为精妙的手法引入灵魂层面，精神力不足者根本无法施展。
而老牧师的「圣光驱逐」，则需要以自身更强的生命层次作为管道，更为虔诚地召唤神祇的权柄。
这两者，无疑都远远超出了他们目前的能力上限。
如果没有雷恩，没有这支魔能箭，他们所有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菲格赛斯在伯爵体内负嵎顽抗，却没有任何绕过伯爵攻击残魂的手段。
至于达伦等其他冒险者，更是早已看呆了。
尤其是达伦，哪里还有半分与雷恩攀比的心思，早已经在心底对这位黑发游侠五体投地。
他握紧了自己的弓，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追不上又如何？但至少，和这样的人站在同一个战场上，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至于赫伯特、格雷戈、西奥多、巴伦、琼斯、缇娜等卫兵、治安官与亲卫队成员，则是心中庆幸更甚。
要是这位黑发青年与他的队员们，没有来到洛特城，后果会怎么样？
没人敢去想。
总而言之，尽管众人思绪万千，尽管在伯爵夺回身体控制权后所有金属手掌便因失去操控而僵在原地。
可外围的艾希等人仍然没有丝毫大意，继续逐一破坏空腔中的动力核心，以防任何变故发生。
而艾尔文等人则重新聚拢到雷恩身边，严阵以待。
战场的核心，雷恩依旧目光如炬。
他眼中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极致。
弓弦，箭矢，目标。
其他的一切都变成了背景。
墙上猩红的纹路，脚下焦黑的深痕，周遭仰望他的面孔，全都被他的专注排除在外。
在「幽穹之矢」凝聚完成的这一刻，他的感觉非常奇特。
明明是虚体箭矢，既没有重量，也没有材质，但指尖却有握住什么的感觉。
触感微凉，又带着几分光润，好似握住了一片凝固的月光。
雷恩知道，这是自身的魔力正在起作用，充当了缓冲介质，才能让他握住这种纯粹的魔能箭。
下一秒，雷恩松开了手指。
弓弦轻鸣，「幽穹之矢」离弦而去。
既没有破空声，也没有气浪，连一丝尘埃都没有被惊动。
这支半透明的箭矢，就像是一滴墨落入深水，无声无息地渗进了它该去的地方。
就在雷恩凝聚「幽穹之矢」的同一时间。
半空中的菲格赛斯，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仍在与伯爵的意志激烈交锋，试图在最后关头将这个倔强得令他烦躁的意识重新压回黑暗深处，进而闪现捡回地上的保命手段。
可就在弓弦拉满的那一刻，一股从未有过的警觉猛然从他的灵魂深处窜起。
他透过伯爵的身体，清晰地感知到了地面上雷恩手中凝聚的箭矢。
虚体的魔能箭矢。
作为曾经的超凡阶位职业者，奥术联邦洛伦瑞亚曾经的天才法师，菲格赛斯的知识储备足以让任何一位当代大法师相形见绌。
他一眼便认出了这支箭的本质，也在一瞬间便领会了它的用途。
这分明就是专门攻击虚体的利器，是专门针对他的技能。
他不知道「幽穹之矢」的具体效果。
但他知道，虚体箭矢最了解虚体。
这支箭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攻击像他这样的存在。
既然这是为攻击虚体而生的手段，恐怕必定会在命中时触发某种强力的附加伤害。
或许是虚体层面的震荡，或许是灵魂结构的瓦解，或许是某种他无法想象的毁灭性效果。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其所造成的综合伤害，甚至足以与最为克制虚体的神圣属性攻击相媲美。
即便是远比寻常残魂强大的他，也绝不敢保证是否能够接下这一击。
如果一个不慎，等待他的必定是灰飞烟灭一途。
要知道，即便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让伯爵的身体硬接各种奥术攻击。
躲藏在其中的他，也有办法利用伯爵的躯体作为缓冲，将自身所受的伤害降到最低。
可这种专门针对他的虚体箭矢，无疑会完全绕过伯爵，直接钉在他的残魂上。
无论是攻击哪里，只要是打在伯爵身上，他都无处遁形，无处可躲。
“该死！这个渺小的黑发游侠，居然还藏着这种棘手的箭技！”
菲格赛斯在心底咒骂了一句，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危机。
如果再给他几分钟时间，他或许能完全将伯爵的意识重新压制，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可眼下，已经来不及了。
唯一的手段，就是在攻击到来之前，脱离伯爵的身体。
念及此处，菲格赛斯没有任何犹豫，放弃了与伯爵意识的正面对抗，转而向着这具躯壳的边界急速退去。
可他刚刚试图离开，伯爵的意识便是奋力压了上来。
“卑劣之徒，我的身躯，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伯爵咬紧牙关，声音在意识深处回荡，带着与对手同归于尽的决绝。
此时此刻，这位青年领主将自己的意志力，全部倾注在了体内的角力中，对外界的一切都已恍若不知。
他不知道雷恩凝聚了什么箭矢，不知道即将会遭受怎样的攻击。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是消灭对手绝无仅有的机会，绝不能让对手离开。
两人的意识在灵魂层面激烈缠斗，如同一场发生在城堡门厅里的殊死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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