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瞳孔骤缩,四下望去。
那一排排原本崭新的木质货架,表面已然布满了虫蛀的孔洞和腐朽的裂纹。
藤蔓从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缠绕、攀爬、交织,将货架裹成了一座座怪异的绿色骨架。
货架上的物品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落叶,以及几朵从腐朽木板缝隙里钻出来的鲜艳蘑菇。
吊灯还在头顶悬挂着。
灯架的轮廓依稀可辨,但金属已经锈成了蜂窝状,锈迹从每一个联接处蔓延开来,将原本光滑的铁质表面腐蚀得坑坑洼洼。
藤蔓从天花板的裂缝里垂下来,将整个吊灯变成了一个怪异的植物吊篮。
照明石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从灯架中心长出来的荧光蘑菇,散发着冷白色的幽光。
心中惊诧之余,雷恩猛地转身。
店铺的门不见了。
那扇画着粉色小人牵着地行龙涂鸦的深色橡木门,连同门框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巨大窟窿。
覆盖着黑布的窗户也变成了同样的窟窿,大小不一,形状扭曲,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外部硬生生撕开的。
透过那些窟窿,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景象。
门外,暮色正浓,将一切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暗金色。
视线所及之处,依旧是洛特城底城区的街道。
建筑的轮廓还在,石板路也还在,但各式各样的不明植物覆盖了一切。
粗如手臂的深绿色藤蔓从每一道裂缝、每一个角落、每一块松动的地基里钻出,缠绕着墙壁,攀爬上门楣,垂挂在屋檐下。
藤蔓上长满了拳头大的花朵,颜色浓烈到刺眼。
猩红、钴蓝、明黄、紫黑……每一朵都在微微发光,花瓣缓慢地开合着,让人眼花缭乱,顿感目不暇接。
石板路的缝隙里,野草长到了膝盖,混杂着大量发光的不知名植物。
街角处,那几个年轻人用来加固房屋的木架还在,但木头已经发黑腐朽,钉子上挂着一缕缕绿色的霉菌。
那个围着灰围裙的老妇人塞窗缝的麻绳还挂在窗框上,但麻绳已经长出了绿色的霉斑,窗缝里挤出了一排排细小的蕨类叶片。
甚至就连那个穿破棉衣的中年男人的梯子还靠在屋顶,但梯子早已腐朽断裂,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棍。
东西还在,但人没了。
只有被绿色吞噬的建筑,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只有一座被时间遗弃的城市,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这幅突如其来的末日般场景,让雷恩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他穿越前在一部纪录片里看过的片段:人类消失后的世界。
影片用特效模拟了人类突然从地球上蒸发之后,城市如何在自然的力量下逐渐瓦解、崩塌、被绿色吞没。
没有人维护的柏油马路被野草顶裂,没有人居住的摩天大楼被藤蔓覆盖,没有人修剪的公园变成了真正的森林。
那些屏幕上的画面,和此刻眼前的一切,令人窒息地重叠在了一起。
仿佛随着那道翡翠色的光晕闪过,他们就被抛到了一万年之后的洛特城。
不知什么原因,人类消失了,只剩下了这座废弃的城市,和这些永远不会停止生长的自然生命。
这一瞬万年的恍惚,这沧海桑田的错位,让雷恩几乎喘不过气来。
难道他们真的穿越到了未来?
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里存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不。
如果真是那样,木头早就在潮湿和微生物的侵蚀下彻底腐朽,化为齑粉,重新融入土壤了。
金属的灯架也会完全锈蚀,早就该变成一摊看不出原状的碎渣了。
还有那些建筑,再坚固的石墙也会在冻融循环和植物根系的反复作用下坍塌、倾颓、被厚厚的土层掩埋。
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还保留着如此清晰的街道轮廓和完整的房屋线条。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中万分不解之余,雷恩的目光从窗外那片被绿色淹没的废弃街道上收了回来,落在身边队友们的身上。
索顿还在。
矮人依旧保持着那个举盾防御的姿态,崭新的「山壁誓约」遮住了他大半个身体,另一只手里的单手战斧横在胸前。
但他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浅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从天花板垂下来的藤蔓和荧光蘑菇,络腮胡子的大脸上满是显而易见的错愕。
那呆愣的表情分明在说:这给我老索顿干哪来了?
温妮还在。
提夫林少女紧紧靠在雷恩身侧,法杖握在手中,杖身被纤细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但她的兜帽已经在能量涟漪荡过的瞬间滑落,露出了深褐色的齐耳短发和弯曲的黑色犄角。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金色的竖瞳穿过窟窿,落在那些在植物丛中若隐若现的人类建筑痕迹上。
每移过一处,她的嘴唇就抿得更紧一分,眸子里满是迷茫。
橘猫还在。
它依旧保持着那个炸毛的姿态。
脊背高高弓起,深橘色的短毛从后颈沿着脊椎一路炸到尾巴尖,整只猫看起来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
此刻,它正低下头,将鼻尖凑近石板缝隙里的野草,试探性地嗅了嗅。
它的德鲁伊本能告诉它,这些植物是真实的。
根须扎进泥土,叶片在进行光合作用,汁液在茎脉里流淌,这绝不是什么幻象。
它又抬起头,鼻翼微微翕动,捕捉着空气里的气味。
有洛特城的味道,但被这里的气息压制到了最底层,就像一张被浸泡在水底的旧地图,画面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但确实还在那里。
橘猫歪了歪脑袋,小小的猫眼里,满是大大的问号。
正对面,薇米也还在。
橙发少女依旧站在柜台后面。
但那个柜台同样没能幸免。
表面爬满了藤蔓,边角腐朽得露出了里面的木茬,账本和墨水瓶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了一个被植物占领的空壳。
薇米站在破烂的矮凳上,尾巴耷拉在身后,尖端无力地搭在地面上,就像一条被晒蔫了的藤蔓。
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听到宗主声音时的慌乱,也没有浮现出任何惊讶,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疲惫的平静。
仿佛一个被熊孩子折腾了一整天的家长,终于放弃了所有挣扎,瘫坐在椅子上,目光放空,嘴角挂着一丝“就这样吧”的苦涩。
显然,她对这里并不陌生。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惊异压回心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薇米阁下,这里还是洛特城吗?”
“是洛特城。”
薇米低着头,嗓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她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也不是洛特城。”
然后,她抬起眼睛,目光落在雷恩脸上,白皙面容上写满了局促与愧疚。
“这里……已经不是我们刚才所在的世界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抽了一下,像是在鞭笞自己一样。
“这里是翡翠秘境,是另一个世界,我们被我的宗主大人传送到了这里,传送到了她所在的世界。”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彻底垮了下去。
翡翠秘境。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雷恩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词汇。
在魔影森林的前沿营地,沃伦借给他的一本名叫《位面漫谈》的旧书里,他第一次读到了这个地方。
对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甚至是绝大部分冒险者而言,翡翠秘境都是一个极为神秘的存在。
冒险者们谈论它的时候,语气里往往会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与忌惮。
有时,甚至比对九层地狱、无底深渊等极度危险的位面还要谨慎。
那些恐怖的位面虽然遥远,虽然危险,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传送门可以通往那里。
只要自身足够强大,就能踏上那片土地,也能从那里回来。
并且,只要不去主动接触,就不会被卷入其中。
但翡翠秘境不一样。
很多声称自己去过翡翠秘境的人,绝大部分甚至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去的。
有人说是在一场连下了七天的暴雨后,看见积水中倒映的月亮变成了绿色,一脚踏进去就到了那边。
有人说是在森林里追一头白鹿,追着追着发现树叶的纹路里流着光,等回过神来,已经不认得回家的方向。
还有人说,自己只是雷雨天在家里打了个盹,梦里被什么东西领进了一片永远开着花的林间空地,醒来时指甲缝里全是泛着荧光的泥土。
他们的故事千奇百怪,彼此矛盾,毫无规律可循。
这就为翡翠秘境蒙上了一层极为神秘的色彩。
仿佛他们就像平常那样走着走着,就会莫名其妙地踏入那片秘境。
这还是回来的人说的。
至于那些没回来的……雷恩不知道,也不愿多想。
他只知道,此刻他们已经被一个至少是魔鬼领主级别的存在,强行拽进了这个连很多冒险者都讳莫如深的地方。
雷恩记得《位面漫谈》里关于翡翠秘境的那一章,作者在章节开头写了这样一段话:
“翡翠秘境是主物质位面的镜像。”
“它并非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而是我们所在世界的倒影。”
“就像照镜子一样,镜中的世界与你所在的世界一一对应,但又前后颠倒。”
作为穿越者,雷恩对这个概念并不陌生。
在他原来的世界,科幻小说、电影、游戏里关于平行世界、镜像维度、里世界的设定比比皆是。
如果把主物质位面想象成一座森林,那翡翠秘境就是这座森林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投下的倒影。
这一点,他完全能够理解。
不过,《位面漫谈》的作者在书中进一步写道:
“翡翠秘境与主物质位面之间的关系,远比单纯的镜像更加复杂。”
“镜像只是前后颠倒,而翡翠秘境则是一种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的映射。”
“虽然主物质位面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城市、每一栋建筑、甚至每一棵树,都在翡翠秘境中有着对应的存在。”
“但那个对应物不是一模一样的复制品,而是被翡翠秘境自身的规则扭曲过的版本。”
“在那里,你刚刚走过的街道,转头就会发现多出了一个之前不存在的拐角,你熟悉的一座山,今天可能被完全抹去,明天又变得比原来更高。”
“没有学者能真正理解这一切,因为这种映射造成的扭曲,毫无逻辑可言。”
雷恩回味着这段话,若有所思。
这大概就像风吹过水面时,森林的倒影会碎、会变形、会扭曲成岸上永远不可能出现的形状。
翡翠秘境映照着现实,却从不遵守现实的规则。
另外,书中还提到,翡翠秘境的映射只对无灵智的自然造物和建筑生效。
山林、河流、岩石、草木皆可被完整映照。
一棵悠久的古树可能在秘境中化作更具灵性的精化之树,一块普通的巨石可能变成低语的岩精巢穴。
但人类,以及所有拥有完整自我、自由意志与复杂灵魂的智慧生灵,却无法被映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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