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雷恩重新返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橘猫依旧躺在他的枕头上，蓝色小鸟也缩在橘猫的肚皮上，连睡姿都没变。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明灭，将房间拢在一片昏黄的暖意里。
雷恩轻轻坐在床边，思绪不由得飘了一瞬。
他没想到，那个平日里干练坚韧的公会执事，在那扇门后会是另一副模样。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像是荒野里燃起的篝火。
灼热，狂野，沸腾。
那种亮，他大概会记得很久。
后来，他们也聊了很多。
她说起小时候那场血色黄昏，说起被公会收养，说起第一次握剑时手抖得握不住柄，说起当接待员时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
她还说起两人第一次在会客室里相遇，说起那些他以为她会忘记，她却一直都记得的细枝末节。
他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她的声音在昏暗中起起伏伏，有时轻快，有时低沉，像是在翻一本旧账本，把那些年攒下来的话，那些不知道该对谁说的话，一件一件摊开在炉火前。
他们也聊到了未来，但谁都没有真的把话说下去。
话头起了，便又放下。
她是冒险者公会的执事，有她的职责和她的坚持。
他要带着小队继续往前走，下一站是洛特城，再下一站还不知道是哪里。
两条路在这个夜晚交汇，天亮之后，再彼此延伸到不同的方向。
至于以后还会不会有交汇的地方，谁也无法保证。
他们都是冒险者。
这行当里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
只享受当下，不畅想未来。
因为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
……
当清晨的第一辆矿车从矿洞深处驶出，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
雷恩、索顿、温妮和橘猫，已经全副武装地出现在了矿业区南边的集货场。
临行前，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该告别的，昨夜就已经告别过了。
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矿山特有的铁锈味和露水的湿意。
远处的天际线正从深蓝褪成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山脊上方，将明未明。
雷恩深吸一口气，望向身边的同伴。
索顿的那面「山壁誓约」已经焕然一新。
那些被虫潮啃噬出的坑坑洼洼全部消失不见，盾面在晨曦下反射着耀眼的银灰色光泽。
修复用的材料是本地最好的黑脉钢，比原来更沉，也更结实。
矮人举起盾牌，用指节敲了敲，听着那沉厚的回响，满意地咧开了嘴。
温妮的「寻路者」法杖顶端也换上了新的宝石。
一颗高品质的2级火焰宝石，在晨光中泛着幽深的暗红色光泽，像一小团被凝固在晶体里的火焰。
她握着法杖，轻轻挥了挥，宝石里立刻有火光流转了一瞬，像是在回应主人的试探。
兜帽下，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显然是十分满意。
昨天下午，艾德亲自登门取走了这两件需要修复的装备，马不停蹄地送到了黑脉镇最好的铁匠和魔法工匠手里。
今早临行前，又把焕然一新的它们送了回来。
至于那一百二十支银质箭矢，艾德昨夜在宴会间隙就已经交到了雷恩手里。
箭杆修长，箭镞雪亮，在黑脉镇特制的皮革箭袋里码得整整齐齐。
而橘猫的一年份肉干，雷恩昨天也取了三个月份的量，悉数塞进了储物袋。
雷恩转过身，重新望向集货场。
这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十几辆矿车排成两列，车斗里堆满了刚开采出来的矿石。
铁矿石居多，灰黑色的棱角在晨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铜矿石少一些，夹杂在铁矿石中间，青绿色的斑纹像苔藓一样爬在石面上。
还有一车品质优良的银矿石，单独停在最后面，用麻布盖着，只露出边缘一点银白色的闪光。
分属于不同商队的马车正在装货，到处一派忙碌景象。
搬运工们干得起劲，吆喝声此起彼伏。
车夫们正在检查车轮和绳索，有的用撬棍别紧轮轴，有的把松了的绳结重新系紧，马匹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随时等待出发。
护卫商队的冒险者们也已经到了。
有的靠在车板上检查武器，有的蹲在路边啃干粮，还有几个凑在一起低声说笑。
他们大多是黑铁级，少数是青铜级，装备不算精良，但个个都带着摸爬滚打出来的干练。
有人认出了雷恩，兴奋地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齐刷刷地望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激动。
雷恩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他对照了一下手里的委托单回执，又扫了一眼那些马车上的商队标识，很快锁定了护卫目标。
集货场最为热闹的区域，一整排盖着帆布的马车上，均是插着一面深蓝色的小旗，旗面上绣着一杆天秤，正是委托单上写的莱尔克商会。
他带着索顿、温妮和橘猫，径直走了过去。
看到雷恩三人一猫走来，一位干练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了上来。
他四十来岁，身材精瘦，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商会徽章。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睛里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活络。
他显然认出了雷恩，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但那笑容并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举止间自带着几分见过世面的从容。
“雷恩大人，能得到诸位的护送，是我们莱尔克商会的荣幸。”
他微微欠身，语气热络却不失分寸，“鄙人马库斯，是这支商队的管事，路上就拜托诸位了。”
“管事阁下客气了。”
雷恩微微颔首，回以微笑，“我们也是拿钱办事，路上互相照顾。”
马库斯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客套，只是说了句“请稍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出发”，便转身忙活去了。
不多时，车队开始缓缓驶出集货场。
这支商队颇为庞大，足有十几辆马车，随行人员超过五十人。
最前面的几辆装满了铁矿石和铜矿石，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轰响。
中间几辆盖着帆布的，是价格更高的银矿石。
最后面还跟着几辆拉着补给物资的杂货马车。
车夫们挥舞着鞭子，马匹打着响鼻，蹄铁在地面上踩出一片杂乱的节奏。
雷恩等人被安排在了中间位置的一辆马车上。
车上只装了半车银矿石，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坐下，还铺着几张旧毯子，显然是特意为他们留出来的。
车箱的帆布车篷被卷了起来，视野开阔，既能看清前方的情况，也能兼顾后方。
索顿把盾牌靠在车板上，一屁股坐下去，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温妮靠着车沿坐下，橘猫蜷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打量从车边经过的人。
雷恩挨着矿石盘膝而坐，长弓放在手边。
按理说，这样的商队规模，至少得配置两支甚至三支黑铁级冒险者小队护送才够稳妥。
毕竟车上的矿石值不少钱，沿途的道路虽然不算特别凶险，但也偶有强盗和魔兽出没。
可很显然，在雷恩接取了委托之后，马库斯并没有再招募其他冒险者。
随行的商队成员也均是一副放心的样子，该赶车的赶车，该聊天的聊天，偶尔还有人朝雷恩这边望一眼，目光里带着“有他们在就没事”的笃定。
这也难怪。
雷恩等人虽然也是黑铁级，但全员职业者的配置，足以抵得上五支甚至更多的普通黑铁小队，这便是职业者的分量。
不过雷恩心里清楚，这样的配置在斑驳镇与黑脉镇这样的乡下，自然是足够撑场面，可到了洛特城，恐怕就远远不够了。
那座城市里，可是有典范阶位的强者，还有数不清的职业者，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狠角色，否则，也不可能在那座城市里生存下来。
但这反倒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在小镇里当领头羊没什么意思，能在城市里闯出名堂才是真本事。
只有不断接触更强的对手，更复杂的局面，自己才能变得更强。
当然，他也没忘记洛特城里的那些暗流。
那些事，他知道就好，没打算碰。
一队黑铁级的职业者，只要不闹出什么事来，在那座城里恐怕也不会引人注目。
低调行事，闷声发财，才是正理。
况且，那座城里可有不少他心心念念的东西。
魔法装备店，他一直想去看看，那可是增加底牌的好地方。
斑驳指环和地狱项链也得找人鉴定，还有那些从地狱前哨站带出来的战利品，都该找个合适的买家出手了。
洛特城是这片区域最大的城市，那里有的是识货的人，有的是出得起价的主。
只要手里有足够多的金币，就能换到更好的装备、更好的药剂、更强的底牌。
危险是危险，但机会也是机会。
雷恩靠在车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矿业区。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矿区，将密密麻麻的铁轨镀上一层金边。
远处，那座建在废弃矿洞上的镇长宅邸，在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收回目光，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洛特城，他来了。
第334章 旅途与意外
正午时分，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却没什么温度。
风从荒野尽头刮过来，裹着深秋特有的干冷，卷起路边一堆枯叶，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散落在泛黄的灌木丛里。
那些灌木丛稀稀拉拉地分布在道路两侧，枝条干瘪，叶子早已掉光，只剩下灰扑扑的枯茬。
再远处是大片的荒地，杂草丛生，有的齐腰高，有的已经倒伏，在风里簌簌地响。
更远的地方，光秃秃的山脊线起起伏伏，灰蒙蒙地横在天边。
路面上满是车辙和马蹄印，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从道路尽头响起，由远及近，节奏分明。
紧接着是车轮碾过土路的闷响，沉重，厚实，夹杂着金属轮毂与碎石磨擦的细碎声。
一杆深蓝色的小旗最先从地平线后面探出来，旗面上绣着一杆天秤，在风里猎猎作响。
然后是第二杆，第三杆。
上一篇：我只想砍死各位，或者被各位砍死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