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号城直面绵延千里、异兽无数的西岭,最近处直线不到五百公里,兽潮本是年年都有,不足为奇。
但这波兽潮自去年开始就愈演愈烈,已有数座城市被攻破。
并且不同于以往的是,这次的兽潮并不是阶段性的,冬季都没有停歇,甚至连续一年都在不断扩大规模。
加上春季补充的这一波,已经成了十年最大的一次。
“这么严重,怎么新闻没有怎么播报?”
陈冲查了资料之后,有点儿疑惑。
不要说他,就是身边的人,几乎就没有讨论兽潮的。
十八区这边距离西线最远固然是一个原因,却也不至于连谈论的人都没有,要自己费劲去查才能查到。
他隐隐感觉,这里面似有其他因素。
在走之前,陈冲自然叫何不凡出来聚了一次。
饭桌上谈及这事,何不凡摇摇头:
“就是信息茧房。
“实际上,异兽,一直是联邦和各大公司面对的最大威胁,没有之一。
“但这玩意儿解决不了。
“自新时代以来,这颗星球上如今百分之九十的地方都是无人区,几百年早就不知道生了多少异兽了,特别是大陆西边儿那一块。
“联邦五大城所在的区域,不过是整块大陆的不到三分之一。西岭隔开东西,另外一边曾经也是有人类国度的。
“但新时代之后,那边就杳无音讯,这几百年有好多次队伍去那边探查,都没找到成规模的聚居地,反而是异兽越来越多。
“而最后一次大规模探查,是在五十年前。
“希望集团的几名董事带队,深入西陆做实地调研,结果只回来一个,说那边只有遍地异兽,再也没有人了。
“队伍遭遇了极为强大的异兽袭击,连董事都不是对手,逃回来之后虽然保了一条命,却也境界全失,没坚持太久。
“自那之后,西岭西边就是绝对的禁区。
“而不知数量、不知强度的异兽,就像悬在人类头顶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冲过来淹没所有人。”
陈冲紧紧皱眉:
“这么严重,怎么感觉没几个人担心?”
“因为没办法解决,上面的意思,大概是干脆就当看不见,让下面的人该工作工作,免得影响生产。
“粉饰太平,稳定局势,也是常规操作了,只是这个粉饰的是可能导致人类灭亡的危机罢了。”
何不凡不无嘲弄的说道。
但他喝了口酒,又说:
“不过,只要在城市里防守,哪怕有无尽的兽潮,应该也是安全的。
“有大宗师和天人在,至少中心城里是安然无恙。”
陈冲默默点头。
这就是这个世界发展出这种规模的中心城的根本原因,人类聚集一地,集中力量以抵抗威胁。
“但城市内部也不是没有风险,听说以前新生的墟隙大多数都在荒原,现在城里也越来越多了。”
何不凡叹了口气:
“这就是剿之不尽的邪教的根源,就是有那么多邪物诞生,又有那么多日子艰难的底层民众,没办法。
“而如果墟隙太多,会不会导致世界再一次大变,甚至空间崩塌,这颗星球本身也成为那种碎片般的墟隙……都是未知数。
“异兽和墟隙,人类的前路到底在哪里?”
何不凡十分忧虑的长叹一声。
他最后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这些没办法的事情,都要忘了是给你饯行了。
“冲啊,你这次去了西线可得万分小心,异兽虽然没人那么多心眼儿,力量却也强的多,说不定还有特殊能力。
“而且高等级的异兽,狡诈和智慧不逊色人类,你要一万个小心。
“另外,陆祝两家早晚应该能锁定你们的。战场上混乱无比,小心被人背后捅刀子。”
何不凡絮絮叨叨的提醒着陈冲,如果不是他还要解决十八区的墟隙、庇护一方的话,都恨不得跟陈冲一起去。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避过风头大概就回来了。”
陈冲倒宽慰起何不凡来。
没过两天,陈冲就接到调令,和中心城东区这一波征召的新兵一起踏上火车,穿城而过。
火车被塞得满满当当,哐当哐当的摇晃着,沿着铁轨,从十八区到十二区,又穿过十二区到了第八区。
看着第八区郊外也显得繁华的景色,陈冲坐在头等车厢的座位上,手撑着下巴,不由出神:
“侠客现在就被关在这里了?”
在第八区停靠半天,装了最后一波新人,火车就穿过第八区,到了真正的内城区——第四区的外围。
而后运兵火车将不再穿城,而会沿着第四区郊外,依次绕过同属内城三区的第三区、第二区,绕着内城区和雪山画个半圆,又自第五区一路穿越往西,直到西线战场。
绿色长龙般的火车走了,第八区的郊外重归宁静。
而在离车站并不算太远的一条河上,有一座小岛,小岛上的树林环绕着一座巨大的庄园。
庄园深处,有一座带池塘的庭院,池塘边有一座凉亭。
陆子文坐在凉亭里,脸色还很苍白,但神色平静,正拿着一包饲料,有一搭没一搭的往湖里扔去。
许多锦鲤争先恐后的围在凉亭边上,鱼嘴都伸出水面,抢着陆子文丢下的饲料。
又是一把饲料撒下去。
哗啦啦——
锦鲤却并没有争抢,而是不顾食物,争先恐后的纷纷沉入了水底。
庭院里忽然变得寂静,似乎连风、光、时间,全都停止了。
陆子文微微回头,看到了那个身穿便服的中年人:
“爷爷。”
中年站在凉亭外,背着手,望着陆子文,声音低沉:
“你还不肯认错。”
陆子文笑了笑,又把头转了回去:
“我没有错,何来认错?”
中年面色平静:
“子文,你要知道,你这是背叛家族。即使是你,也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陆子文看着水面,忽然吟道: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
“小时候族学里教的国学经典,我一直记着。
“这身功夫、这具皮囊都从家族得来,子文不孝,还回去便是。”
中年微微抬头,望着天上,一只江鸥无拘的飞过,倏忽远去。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
“如果知道那三天就害了你二十年,我当年该亲手去救你出来。”
陆子文却露出缅怀的神情:
“和老师相处的那三天,子文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舍生取义。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天。”
“那是绑匪,不是你的老师。”
“对陆家的陆子文来说是绑匪,对侠客来说,是老师。”
中年人一直平静的神色变得阴沉:
“你真是无药可救!
“但,你这身天赋,死了终究可惜。
“我找曙光生物第八区研究所借了那台思维仪,子文,你去治疗一下,必定可以改正你的观念。
“虽然你以后终身无望宗师,总归还是陆家晨星。”
陆子文脸色变幻,忽而惨笑:
“一具空壳,若不知义之所往,不过生不如死!”
“好死不如赖活——”
“爷爷,你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吧。”
陆子文直接打断了他,冷冷道:
“我知道的。”
中年人静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希望你活着。”
“不必了。”
陆子文从兜里反手抽出一把匕首,干脆的往胸前一插!
嗤的一声,匕首直没入柄,鲜血汨汨而出。
陆子文脸色更加苍白,他踉跄着站起,靠在凉亭的栏杆上,喃喃道:
“我宁愿喂了这些鱼儿……”
中年人慢慢往前走:
“我会灭了星火,为你报仇。”
陆子文看向他,眼神中的嫌厌毫不掩饰,却突然一笑:
“你做不到。
“星火,是、人心中的火,这是永远、不会熄灭的。
“一个侠客,死了,世间还有千万个。
“哪怕,只剩一点星火,它终会……燎原!”
他说完便无力的栽倒,噗通一声,掉入了池塘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沉入池底锦鲤又一群群的浮起,纵然摇头摆尾,很是慌乱,却一齐拖着侠客的尸体,往远离凉亭的方向沉去。
中年人面无表情,双眼清晰的映出了这一幕,映出了陆子文的尸体。
庭院里忽然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一闪而收。
院门打开。
中年人步了出来,旁边的随从立即躬身。
“告诉其他人,子文开始闭关,谁都不见。”
他淡淡道。
随从又鞠了一躬,正准备匆匆离开,又被叫住。
“等一下。去图书馆,把‘舍生取义篇’都撤下来。
“以后,族学禁止教这一篇。”
中年人面色深沉,等到随从离开,他才又回头,看向门内,看向那个池塘。
他慢慢将院门关上,手掌在门缝上从上到下一抚。
院门便和门框融在一起,再不见一丝缝隙。
他面着门,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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