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羽在云层中平稳地飞行,向青岚山的方向掠去。
李长生坐在最前面,陈袙棋坐在中间,周云深被安置在最后面,靠着一只临时绑在赤羽背上的软垫。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发紫,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避毒丹的药力和医道仁心的治疗效果正在缓慢地修复他受损的经脉。
大约飞了一个多时辰,周云深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看到了头顶的云层和身下飞速后退的山川。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动作牵扯到左臂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李长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周云深愣了一下,随后想起眼前这人正是之前他去过的李家族长。
当初李家晋升九品时,他去册封,李家做了一道玉髓养身汤,让他想起了乳母。他走时赠了一滴天雷液,算是还了人情。
“李族长……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李长生点头:“你在万毒谷躺了好几天,差点死了,我进入万毒谷寻找一件云雾草,恰巧遇见了你。”
周云深以为他死定了,没想到还能活着出来。
他抱拳,声音郑重:“李族长,救命之恩,周某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差遣,云深万死不辞。”
李长生连忙摆手:“周公子莫要客气,你先把伤养好。”
周云深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符。玉符通体青白,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符文在阳光下隐隐发光。他灵力灌入,玉符亮了起来,但光芒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他的脸色变了。他又试了一次,结果依然一样。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更小的玉符,灵力灌入——同样没有反应。
“大护法……”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枚玉符是子母传讯符。母符在大护法手中,子符在他手中。只要母符还在,子符就能感应到母符的气息,哪怕隔着万里之遥。如今子符感应不到母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大护法已经陨落,要么他已经落入玄龟部落手中。
不管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周云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拇指大的珠子,珠子通体灰白,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像水波一样在珠面上流转,散发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他将珠子吞入腹中。
珠子入腹的瞬间,他的身体亮了一下,然后光芒收敛。
眨眼之间。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郡王府嫡长孙,而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丢进人群中绝对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憨厚少年。
就连修为也从筑基后期收敛为筑基初期。
“李族长,我有一件事要劳烦你。”周云深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沙哑而朴实,像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农家少年,“可以屏蔽天机,抹除气息。只要我不主动暴露,就算是金丹真人也无法通过占卜或神识探查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周公子请说?”李长生问。
“李族长,实不相瞒,此番我落难,多半是我身边出了细作,此番我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是那幕后之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在郡王府唯一的依靠便是祖父和大护法,如今大护法生死未卜,我祖父又闭关不出,幕后黑手还在暗处。我若现在回去,只会再次成为靶子。我想在李家暂住一段时日,等我祖父出关,再折返岚州。”
这郡王府的水深得很。
那是他们能够干涉的。
陈袙棋的脸色变了:“族长,郡王府的嫡长孙在咱们李家暂住……这要是被外面的人知道了,咱们李家……”
“不会有人知道。”周云深打断了他,“我服用了易容珠,气息已抹除。只要你们不说,没人能查到我在这里。”
“族长,此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陈袙棋还是觉得不妥当。
李长生明白他的担心。李家只是一个九品世家,封地在东荒,族中最高的战力不过筑基巅峰。若是被周云深的死对头发现对方就藏在李家,随便来一个紫府修士就能把李家全灭了。
但他没有拒绝周云深。
周云深是郡王府嫡长孙,是郡王最看重的后辈。也是最有潜力的郡王府的继承人。
这对于李家来说,未尝不是一件机缘。
“可以。”李长生点了点头,“周公子,你打算以什么身份留下?”
“多谢李族长,”周云深以为李长生会推辞,没想到对方竟然一口应承了下来,显然松了口气,快速道:“筑基客卿。就说我是从东荒逃难过来的散修,被李家收留。名字也改一个,就叫周铁柱。”
李长生笑了笑:“周铁柱……这名字倒是挺配你现在的样子。”
另一边。
陈袙棋却是心中隐约有些担忧,但是李长生乃是族长,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而且李家乃是郡王府的封地下辖势力,作为郡王府的嫡长孙有权利提出这么个要求。
此外。
若是真的不答应,日后若是周云深追究起来,那李家也没有好果子吃。
既如此,不如放手一搏。
陈袙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族长,我这个人藏不住事。内人一问,我肯定什么都说出来了。到时候万一说漏了嘴……”
“也罢,”李长生点头:“那你喝一杯忘忧水。忘记今天救治周公子的事。你的记忆会停留在进入万毒谷之前。你不知道周公子是谁,也不知道我们救了他。从今以后,你只知道李家的客卿周铁柱是我在外面遇到的散修,被李家收留。”
陈袙棋没有犹豫,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饮而尽。透明的液体入腹的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涣散,然后重新聚焦。他晃了晃脑袋,看着李长生:“族长,咱们怎么在这儿?不是在万毒谷吗?”
“万毒谷没什么好东西。”李长生收起玉瓶,“出来吧,回城了。”
陈袙棋“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周云深从树后走出来,面容已经恢复了憨厚少年的模样,跟在李长生身后,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散修。
...
...
数日后,李长生三人回到青岚城。
暮色已沉,青岚城的大门刚刚落锁,门口的族卫看到李长生,连忙重新打开大门,抱拳行礼:“族长,您回来了!”
李长生点了点头,带着周云深和陈袙棋走进城门。
陈袙棋早就坐不住了。他东张西望,脚步越来越快,丢下一句:“族长,我先回去了!内人肯定等急了!”
然后一溜烟儿消失在街角,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长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带着周云深向城主府走去。
城主府正堂,灯火通明。
李守义坐在主位上,手中握着一枚玉简,正在翻阅。他眉头微蹙,显然心中有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李长生走进来,紧皱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放下玉简,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长生,你可算回来了。这一去就是数月,连个音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变故……”他没有说下去,但声音中的担忧怎么都藏不住。
“爹,我没事。”李长生拍了拍父亲的手背,“只是路上有些事耽搁了。”
李守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周云深身上:“这位是?”
“新收的客卿长老,周铁柱。”李长生侧身让开,“从东荒逃难过来的散修,筑基初期修为,没有别的去处,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周云深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沙哑而朴实:“在下周铁柱,见过李伯父。多谢李家收留,在下一定尽心竭力,不负李家的恩情。”
李守义打量了他一眼——面容憨厚,皮肤黝黑,衣着普通,看起来就是个常年在山野间奔波的散修。他没有多疑,点了点头:“既然长生带你回来,那就是李家的客卿。好好干,李家不会亏待你。先去安顿下来,回头让功德堂给你登记。”
“多谢李伯父。”周云深直起身,退到李长生身后。
李守义正要安排人去给周云深安排住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
“哥!”
李长乐已经长成二十出头的姑娘,亭亭玉立。她的面容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干练。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像两颗黑宝石,闪烁着灵动和聪慧的光芒。她的修为——筑基初期,气息稳固,显然出关后没有懈怠。
“不错,总算是突破了。”李长生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李长乐瞪了他一眼:“我都这么大了,还拍我头!而且我现在已经是二阶中品阵法师了!!”
李长生嘴角微微上扬:“不错。”
李长乐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周云深,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哥,这人是谁?新收的客卿?”
“嗯。周铁柱,从东荒来的散修。”李长生道,“你帮他安排一下住的地方,后山随便哪座山头,让他自己选个地方开辟洞府。”
李长乐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对周云深说:“周道友,走吧,我带你去后山看看。后山灵气充沛,有几个地方特别适合开辟洞府,你看了肯定喜欢。”她转身走出正堂,脚步轻快。
周云深看了李长生一眼,李长生点了点头。他跟了上去,走出正堂时,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快步跟上李长乐,向青岚山后山走去。
正堂中只剩下李长生父子二人。
李守义关上门,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长生,物资卖得顺利吗?”
“还算顺利。”李长生在父亲旁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放在桌上。
李守义拿起储物袋,神识探入。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灵石,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好……好……有了这五万灵石,落风山脉那座护山大阵的押金就有着落了。镇守的将军这几个月一催再催,说他们快要调防了,再不交押金,大阵就要拆走运回朝廷。我这几个月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李长生道:“明日我带小妹和李道石去一趟落风山脉,把押金交了,顺便看看封地的情况。”
李守义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脸色沉了几分:“长生,还有两件事,你要心中有数。”
“第一件,孙家已经凑齐了晋升九品世家的条件,正在走流程。听说最迟这一两年内,朝廷的册封就会下来。到时候,孙家就是九品世家了。他们一直盯着落风山脉,虽然咱们已经占了先手,但孙家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件,朝廷那边传来消息,御神司很快就会入驻落风山脉。说是数月之内就会抵达。御神司的人来了,咱们自己的城池建设就得加快。若不然,到时候御神司在山脉中挑了好地方建了衙门,咱们再想插手就难了。”
李长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孙家的事,先不管他们。晋升九品不是终点,他们就算晋升了,也比咱们晚了几年,抢不走咱们的地盘。御神司的事,我心中有数。明日去落风山脉,先看看情况再说。”
李守义看着儿子,心中感慨。这个儿子,比他想的更沉稳,更有主意。
...
...
晚宴设在城主府的后堂。
李母和李道乐在后厨忙了一下午,端上来满满一桌子菜。灵鸡汤、红烧灵鱼、清炒灵蔬、灵米饭、灵果拼盘,还有李道乐新研究出来的几道灵膳——灵芝炖灵鸽、玉髓养身汤、金芝蒸蛋羹。菜香四溢,热气腾腾,摆了满满一桌。
李长生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李守义,右手边是李世仁。四胞胎坐在对面,一人面前一副碗筷,坐得整整齐齐。李长乐挨着李母坐下,正给祖母夹菜。陈袙棋夫妇也在,坐在末席,陈袙棋端着碗吃得满嘴流油。
李道哲坐在李道恒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安静地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不多说话。他眼神凌厉而沉稳,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匕首。李道乐坐在李道哲对面,比小时候瘦了一些,个子蹿了一大截,但脸还是圆圆的,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婴儿肥。他一边吃一边给李母夹菜,嘴里嘟囔着:“祖母您尝尝这个,灵芝炖灵鸽,我研究了好几个月才定下来的方子!”李母笑着应着,眼中满是慈爱。
李道倩坐在李道恒右手边,比小时候安静了许多,话不像从前那样多。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李道恒碗里:“大哥,你吃鱼。”
李道恒点了点头,低头扒饭。他的举止依然彬彬有礼,进退有据,但眉头微蹙,目光偶尔飘向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李长生注意到了儿子的异常,但没有当场多问。饭桌上,他只说些家常话,问李道乐研究了几道新菜、问李道哲情报堂的训练进度、问李道倩最近炼了几炉丹。四胞胎一一回答,气氛倒也融洽。但李道恒从头到尾没主动开口过。
宴席散后,李母拉住李长生,将他带到后堂的角落里。她把门掩上,声音压得很低:“长生,娘跟你说件事。”
“娘,什么事?”
“道恒那孩子,心里有事。”李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这几年他跟着你父亲学习处理庶务,接触的人多了。那些人嘴碎,有些话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李长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话?”
“说他修为拖后腿。说他是族长嫡长子,十二岁了才炼气三层,修炼了八六年连炼气中期都没突破。说他日后这少族长的位置,迟早要让给弟弟。”李母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气愤,“还有一些更难听的,娘都不想说。道恒这孩子性子稳,从来不跟人争辩,但那些话听多了,心里肯定不好受。他闷在心里,谁都不说。我问了他几次,他都说是小事,不用我操心。可我看得出他眼神不对。”
李母顿了顿,又叹一口气:“他三个弟弟妹妹,道哲修为蹿得快;道乐虽然贪吃贪玩,但灵根资质比他好,灵膳术也入了门;道倩虽说不算拔尖,但跟着沈若漓学炼丹学得不错,未来可期。只有道恒……他修为低,又没显露出什么突出的修真百艺天赋,他心里肯定觉得自己不如人。”
李长生点了点头:“娘,我知道了。我去找他说说话。”
李母点了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从袖中取出一叠画像递过来:“对了长生,还有一件事。八品慕容家,还有林山郡林家,数月前都托人过来探过口风。慕容家的嫡女十八岁;林家的嫡女二十九岁,四品灵根,炼气巅峰。两家都有意联姻。画像我让人画了,你看看。”她把画像塞进李长生手里,“你年纪不小了,四个孩子也大了,该给他们找个母亲了。你忙的时候,总得有人照看他们。”
李长生接过画像,看也没看,直接揣进袖中:“娘,这事以后再说。”
“什么叫以后再说?你都三十好几了!”李母瞪了他一眼,“你看看谁家三十好几的世家族长还没有正妻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李长生没有接话,转身走出后堂:“娘,我去找道恒。”
李母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没有追上去。
...
....
李道恒的院子在后山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中的灵灯亮着昏黄的光。李道恒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握着一枚玉简,正在参悟一门功法的口诀。
李长生推门进来时,李道恒正看得入神。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父亲,连忙放下玉简站起身,抱拳躬身:“父亲。”
李长生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刚才宴席上,你吃得不多。”
李道恒低下头:“儿子不饿。”
“不是不饿,是有心事。”李长生看着他的眼睛,“说吧,什么事?”
李道恒沉默了片刻。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儿子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哪有这样说自己的。”李长生语气重了些。
李道恒咬唇道:“二弟十岁就炼气六层了。三弟灵膳天赋也觉醒了,再过几年肯定能筑基。小妹虽然起步晚,但她在炼丹上的天赋比她以前预想的好多了。只有我……”他低下头,“我修炼了六年,还在炼气三层。修真百艺也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跟着祖父学管家,那些管事表面恭敬,背地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李长生的目光沉了一下。
李道恒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父亲,儿子不怕别人说。儿子就是怕给父亲丢脸。”
李长生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道恒,你听好了。你是我儿子。不管你修为高低,不管你修真百艺有没有天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你不需要在意。”
李道恒的眼眶更红了:“可是……”
“没有可是。”李长生打断了他,“修真之路,灵根资质虽然重要,但从来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九品灵根修炼到金丹的修士不是没有,一品灵根卡在金丹期一辈子也大有人在。变数太多,谁也说不好走得最远的是谁。”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从小就比他们稳重,比他们懂事。你做事的条理,待人接物的分寸,是你三个弟弟妹妹都学不来的本事。这不是天赋,但比很多天赋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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