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万卫林军已在今夜全部就位,十二道宫门尽数封锁,所有当值内侍与禁军被分批替换,没有人能活着走出这道城墙。
从外面看皇城依旧是那座灯火通明、庄严肃穆的天子居所,但内里已经被换成了他的棋盘,每一颗棋子都摆在他指定的位置上。
“其实……一切本不该如此。”
杨世恩那略显苍老的目光,感慨出声。
声音之中,透着几分唏嘘。
唏嘘之后。
目光转冷。
他眯着眼睛,贪婪的俯瞰着整个皇城:
“摊丁入亩。”
“呵呵。”
宫门方向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几个卫林军校尉押着几个被捆绑的禁军从城楼下经过。
那些禁军是今晚当值守门的最后一队没有换上卫林军服的人——朱雀门守将不愿让出防务,质问了一句“无圣上手诏,谁敢擅调宫防”。
他的话音刚落,一把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现在他和他的部下被押往卫林军临时设在地牢里的扣押点,路过承天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城楼,看见了城楼上负手而立的那道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不认识定国公杨世恩,只是从未想过这位以温厚著称的老国公会站在那上面。
杨世恩没有看他,依旧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御书房的灯火上,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藏品。
一道纤细的白影从城楼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来,银白色的毛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一匹流动的水银。
灵狐站在城垛上,金色的竖瞳倒映着御书房那盏还亮着的灯火,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五个月前被程来运打伤时的虚弱和仓皇。
“救赎”消耗了它将近一半的寿元,把它的天赋神通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现在的它,不需要再像当年帮建业帝换命格时那样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不需要再像五个月前在御书房里那样被一个六品小辈打得落荒而逃。
它此刻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力量正在缓缓苏醒——那不是妖力的波动,是命格的力量,是足以让天地气运都为之改道的规则本身。
它站在这里,就是这座皇城里最危险的存在。
“八皇子那边安排好了?”杨世恩没有回头,声音在城楼上的夜风里散得很淡。
“安排好了。你儿子杨千万已经把他带到了东宫偏殿。”
“八皇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宫,还以为是你请他来的。”灵狐的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等他坐上龙椅的时候,他会知道的。”
“别杀他。他是新君,新君不能有血债。”
杨世恩终于转过头,看着灵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他不是在跟灵狐商量,他是在下命令。
灵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你杨世恩杀过的人还少吗?那死士、遂宁侯等等这些哪个不是因你而死的?”
“还有你儿子杨千万,你把他推进这个局里,就没想过他也会死?”
“你怕血债?你只是怕史官在青史上记你一笔罢了。”
杨世恩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重新看着皇城西边那片灯火——那里是墨门在京城的方向。
他已经让杨千万把所有能指认的证据全部指向梁州,指认得滴水不漏。
一日前杨千万还在宝库里设局抓了内鬼,当着程来运的面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程来运现在应该已经在梁州摸那个粮商了。
等他摸完回来,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新政废除,新君登基。
就算他事后想通了所有关节,也没有任何证据能翻案。
莫说是程来运。
任何人也翻不了这铁铸的局。
“开始吧。”
“程来运已经离京了。”
当杨世恩说到“程来运”这三个字的时候。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面前灵狐瞳孔中的那一丝“忌惮”之色。
看到这丝“忌惮”,他眉头挑起,却也不戳破。
能改天换日的灵狐,居然会怕一个小小的五品墨修。
纵使那墨修能多些“窥测”的手段,那又能如何?
“嗯。”
灵狐从城垛上跳下来,四足落在青砖上没有任何声响。
它最后看了一眼御书房的灯火,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压抑了将近二十年的恨意,浓稠得像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它被封在那座山上将近二十年。
二十年的封印之仇,五个月前御书房里的追杀之恨,今晚一并清算。
它要的从来不是帮谁夺皇位,它要的只是复仇。
它闭上眼睛,体内那股被救赎强化过的天赋神通开始苏醒。
那是一股不属于这个世间任何体系的力量,是灵狐一族与天地共存数千年来沉淀下的天赋法则。
一股极淡的银色光芒从它体内涌出,像水波一样朝御书房的方向荡去。
御书房里的烛火同时跳了一下。
建业帝刚批了一个“准”字,墨迹未干。
他忽然觉得有些困——不是那种批折子批到深夜的疲惫,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虚脱。
烛火又跳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龙椅上这位帝王的脸色正在一点一点变白。
灵狐的术法无声无息地渗透着皇城的每一寸砖石,像水渗进干涸的泥土,缓慢而不可逆。
它算过时间——命格转移需要半个时辰。
而杨世恩的近万卫林军已经把皇城围得铁桶一般。
就算有人察觉不对,也飞不进这道城墙。
就算飞进来了,杨世恩是三品武夫,他的近万卫林军不是纸糊的灯笼。
今晚的大局,已经定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杨世恩心中徐缓长舒了口气。
他看着身上散发着光芒的灵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笑。
最多再要半刻钟,这天地,便可直接改换了。
就在此时。
“今天晚上,挺热闹啊。”
一道慵懒,似悠闲的声音,突兀的响在杨世恩与灵狐的耳朵之中。
第240章 灰袍人现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
杨世恩的眉头猛地一皱。
这声音他听过,在朝堂上,在监国司的院子里,在镇北王法相降临的那天。
灵狐的金色竖瞳也在同一瞬间骤然收缩。
与杨世恩一起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城楼的阴影里,程来运不紧不慢地走出来,身边跟着张临正跟于清正。
张临正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月白的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袖口那道细不可见的补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于清正面无表情,盯着灵狐与杨世恩。
“你——怎么回来了?!”杨世恩眉头微皱,淡漠的看着程来运。
他的声音压得很沉。
程来运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语气轻描淡写:
“许你们布局,就不许别人看破你们?”
承天门城楼之上,夜风骤然凝滞。
程来运、张临正、于清正三人的身形成三角之势将杨世恩与灵狐围在中央。
张临正月白的儒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于清正袖中铭纹亮起淡青色的光。
程来运站在两人之间,目光落在灵狐身上——它身上那股银白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收拢,命格转移已经完成了。
“哦。”杨世恩略显冷清的声音响起:
“看破就看破吧。”
“你们来的……有点晚了。”
言至于此,他看了一眼即将完成“改换命格”的灵狐,嘴角徐缓勾出一抹笑容。
“杨世恩,束手就擒。”
“本相或许可保你性命。”
张临正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整个城楼上,他淡淡的看着杨世恩,眸子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杨世恩负手而立,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嘲讽,几分悲凉,还有几分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无所顾忌的疯狂。
他负手而立,没有看张临正,也没有看于清正。他的目光越过城楼,越过皇城层层叠叠的殿宇,落在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城楼上格外清晰:
“张临正,你出身寒门,靠自己的本事一路爬到监国司指挥使的位置。”
“搏得一个“张相”之名。”
“你娶的是平民之女,府上没有一亩多余的地,新政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程来运,你是永安县大牢里爬出来的泥腿子,新政给了你权,给了你名,给了你站在金銮殿上舌战群儒的位置。”
“于清正,墨门大长老,工部尚书,你的弟子遍布天下,新政推行,墨门的水利工坊可以拿到更多的朝廷拨款。”
“你们三个人,都是新政的受益者。你们当然觉得新政好。”
他转过身,面朝张临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被新政割了肉的人,他们怎么想?”
“摊丁入亩,按亩征税,你们知道定国公府有多少亩地吗?”
“不光是定国公府,京城里的勋贵世家,哪一家不是祖祖辈辈拿命换来的田产?这些田产是太祖亲口许的,是历代先帝亲笔批的!!”
“现在朝廷一道圣旨就要把赋税权收回去。”
“你们管这叫新政,叫利国利民——在老夫看来,这就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我们这些老臣骨头上的刀!!”
……
他的声音,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