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提亲的事,你怎么想?”
程来运端起茶盏,没喝,只是在手里转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在监国司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
这次说得比刚才跟许佳音说的时候更简洁,省去了很多细节,但把关键的地方都讲清楚了。
徐妙真端着茶盏,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盏。
“鹤芸那孩子,为师认识她比认识你还久。”
“她的性子冷,但心不冷。她把祖父给的护身玉佩给了你,是把你放在自己之上。”
“她昏迷时念你的名字,是把你当成了最信任的人。这样的人,不该被辜负。”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月光下看不出什么波澜,但程来运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份量,很沉,很稳。
像是给他压了一块石头又给他垫了一块砖:
“至于入赘不入赘——为师倒不在意你姓程还是姓高,为师在意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你若是真心想和她在一起,就堂堂正正地和她在一起。”
“你若是不喜欢她,就不要为了权势委屈自己,也不要委屈她。”
“我们之间的相处,不拘泥于这些世俗规矩,你心里有数就行。”
程来运没想到师父居然心胸如此豁达。
他端起茶盏和徐妙真碰了一下,茶水在盏中微微晃荡,在月光下泛起几圈银色的涟漪。
他仰头一口饮尽,放下茶盏,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
程来运到飞鹤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橘黄色的光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
值夜的侍卫已经换了岗,新来的那个不认识他,手按在刀柄上正要开口。
旁边的老侍卫一把拽住他,低声说了句“是程大人”。
然后朝程来运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院子里很静。
程来运穿过甬道,远远看见正堂的灯还亮着。
他走到门口,抬手正要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高鹤芸站在门里,已经换回了那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她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脊背挺直,目光冷淡,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
但程来运注意到她握刀的手比平时更用力,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握一根不肯松开的浮木。
二人碰面。
程来运率先开口:
“怎么不好好歇着?”
“已经没事了。”
高鹤芸让开身子,示意他进来,自己走到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公文,字迹端正清秀,是她今天下午刚写的廊州追查报告。
她写这份报告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恢复,有些字迹的收笔微微发颤。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经历过的事一字不差地刻在纸上。
“伤刚好就写报告,你是不打算给自己留一天休息?”
“休息是闲人做的事。”
高鹤芸头也不抬。
程来运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耳尖上——那里已经不红了,但她握刀的手还没松开。
他心里笑了一下,没有戳穿,只是把那份报告拿过来,翻开看了一遍。
报告写得很简练,和她的性格一样,没有一个多余的字——灵狐在廊州城西的废庙里出没,她带队追踪了三天,就在快要合围的时候突然遭到伏击。
对方不止灵狐一个,至少还有两头五品以上的妖族同时出手。
其中一头妖以本命妖元冲击她的识海,随后的事她就记不清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程来运今日所来,是为了高鹤芸本人。
“高大人。”
程来运开口。
高鹤芸抬起眼帘看着他。
程来运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了片刻。
高鹤芸的视线最先移开。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刀柄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格上那道细密的纹路。
“今天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淡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才放出来的。
“当时我伤势所至,言行无状,你不要放在心上。”
“祖父性子直,认准的事从不转弯。”
“他说什么入赘成亲,你听听就好。成亲的事,你若不愿,也不勉强,我会跟祖父说。”
她的措辞很周全,甚至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你若不愿,也不勉强”。
她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到了程来运手上,给自己留了一条随时可以全身而退的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还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程来运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高鹤芸,看了好一会儿。
高鹤芸没有看他,只是把案上那份写了一半的文书往前推了推,又拉回来,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摆放。
“高大人,”程来运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这是让我做选择题,还是给我一个台阶下?”
高鹤芸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
程来运没有等太久,他往前欠了欠身子,声音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我要是说我不愿意,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么多话。”
“我要是只想给镇北王一个交代,我会直接写封信,客客气气地推掉,然后用公务当借口躲着你。”
“让你安安静静养伤,等你伤好了再跟你讨论灵狐的事。”
“可我没有躲你,而是主动来了。”
高鹤芸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程来运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给高鹤芸留了一个不用直面他的空间。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肩上,他站在那里徐缓开口:
“从永安县到青州,从青州到京城,你救过我的命,帮过我的忙,给过我功法,把你祖父留给你的护身玉佩也给了我。”
“今天你祖父要我入赘,我说要回禀师门,是真心话,不是推脱——我总不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答应了。”
“但……你知道我这个人性子刚硬。”
“不会入赘。”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高鹤芸:
“我要娶你才行。”
月光也落在她身上,照出她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照出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的、努力压制却怎么也压不住的东西。
高鹤芸的手指还搭在刀柄上,但那只握惯了刀的手此刻微微发颤。
“你……”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她还是那样的性子。
即使心中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高大人,”程来运深吸一口气:“在永安县大牢里,我嗓子被毒哑的时候,第一个听见的声音是你。”
“是你救了我,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这辈子都还不了你的恩。”
他往前走了两步,隔着那张书案,低头看着她,眼睛轻轻眨着:
“现在还不了恩,就以身相许,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高鹤芸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凤眸里的光越来越亮,却始终不肯落下来。
然后她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嗓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掩住的沙哑:
“嗯。”
第233章 推恩令颁布天下。
程来运绕过书案,走到她身边。
高鹤芸没有抬头,也没有躲,只是那只搭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泛白,拇指来回摩挲着刀格上的纹路。
她在紧张。
程来运试探的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把她那只手从刀柄上拿下来。
她的手很凉,指节僵硬,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像一只受了惊之后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去的鸟。
握住之后,程来运轻声开口:
“以后别再一个人扛了。”
高鹤芸的肩膀僵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很烫,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回去,但那只手不听话,只是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动。
她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睫毛在轻轻抖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堵住了。
过了片刻,她把手抽了回去。
动作不快,但很干脆。她别过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嗓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掩住的沙哑:
“灵狐的事还没完,你别分心。”
“我没分心。”
程来运绕过书案,重新在她对面坐下,把那份情报拿起来,翻开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更多的是认真:“是你让我分的心。”
高鹤芸没有接话。
她把案上的文书往前推了推,手指重新搭上刀柄,但那根刚才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此刻已经稳了下来。
高鹤芸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程来运凝重道:
“灵狐在廊州,但这次袭击我的不是灵狐,而是别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