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附议!”
“臣请陛下治程来运妖言惑主之罪!”
一个接一个。
御史、给事中、户部郎中、礼部主事……眨眼之间,殿中站出了十七八个人。
他们穿着各色官袍,品级不同,部门不同,但说出的话一模一样。
摊丁入亩,不可行!
程来运,该治罪!
周恒站在最前面,嘴角压了压,但没压住。
他看着跪了半殿的官员,心里涌起一股快意。
程来运,你查啊,你不是能查吗?
查啊!
太子站在东宫队列里,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发白。
他看了建业帝一眼。
建业帝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冕冠上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于清正眉头微皱,眯着眼睛,盯着这些人。
张临正面无表情,目光微微扫视着众臣。
建业帝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跪了一地的官员脸上扫过。
那些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建业帝能感觉到——他们在等,等他表态。
他终于开口了。
“程来运呢?”
殿中安静了一瞬。
小太监从殿外跑进来,跪在地上:“陛下,程大人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阳光灌进来。
程来运走进金銮殿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足以让任何人腿软的画面——十七八名官员站在殿中,目光如刀,齐刷刷地射向他。
周恒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是藏不住的一抹狠意。
程来运的脚步没有停。
他穿着玄色官袍,腰悬铜牌,走得不快不慢。
每一步踩在金砖上,都很稳。
他在殿中央站定,行了一礼:“臣程来运,参见陛下。”
建业帝看着他,声音很平:
“程来运,方才周侍郎与诸位爱卿说,摊丁入亩是妖策,是祸国之法。”
“他们说你是妖言惑主,该治罪。你有什么要说的?”
程来运直起身,转过身。
他正对着周恒。
周恒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周恒先开了口,他面色淡漠,嘴角徐缓勾起一丝残酷的笑:
“程大人,你来得正好。”
“本官方才说的三条,你可有异议?”
程来运没有直接回答。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站出来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
刘文泰、陈秉笔、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御史、给事中。
有人直视他,有人微微侧头,有人面无表情。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恒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丹凤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对着建业帝一拜,随后便直接开口:
“周侍郎,你说摊丁入亩有三不可行。那本官就一个一个问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条,你说田亩不均,西北旱地贫瘠,按亩征税会逼死百姓。”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盯着周恒。
“周侍郎,本官问你,大远朝现行的税制,西北百姓就不交税了吗?”
周恒眉头微皱:“本官说的是……”
“本官问的是,现行税制下,西北百姓交不交税?”程来运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周恒张了张嘴:“自然是交的。”
“交多少?”
“按丁纳税,每丁——”
“每丁交多少!”程来运的声音陡然拔高,在金銮殿中回荡。
周恒被他这一声喝得愣了一下,下意识道:
“每丁每年交税银——因地而异,西北大约,大约——”
“大约多少?周侍郎,你在户部十九年,连这个数都说不清楚?”
周恒的脸涨红了。
“西北贫瘠之地,按丁纳税,一个壮丁一年要交的银子,折成粮食,是他一家口粮的三成以上!”
程来运替他说了。
他的声音压过了周恒,压过了殿中的窃窃私语。
“而江南鱼米之乡,一个壮丁一年交的税,还不到他收成的半成!”
“因为按丁纳税,不管田多田少,按人头算!”
“西北一户五口人只有三亩薄田,要交五个人的丁税;江南一个豪绅坐拥千亩良田,只交他一个人的丁税!”
“这叫公平?”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出来的官员,目光如刀。
“周侍郎说摊丁入亩会逼死西北百姓。”
“那本官问你——现行的税制,已经在逼死他们了!你周侍郎在户部当了十九年官,为西北百姓说过一句话吗?”
“没有!你今天站出来反对摊丁入亩,不是为了百姓,是因为你知道——按亩征税,江南那些豪绅要多交银子了!”
“你——”周恒脸涨得通红,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程来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逼到周恒面前。
“第二条,你说取消丁税会导致国库空虚,说世家豪门会隐匿田产。”
程来运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周侍郎,你说的没错。会有人隐匿田产,会有人少报亩数。”
他转过身,面朝建业帝。
“所以摊丁入亩需要配合清丈田亩、重造鱼鳞册。”
“不是把丁税摊进田亩就完了,而是先查清楚天下到底有多少田,然后按实有田亩征税。”
他转头看着周恒:
“周侍郎反对隐匿田产,本官觉得很好。”
“你是户部侍郎,清丈田亩正是你的分内之事。”
“你今天在朝堂上当着陛下的面说世家豪绅会隐匿田产,那好——本官就当你是第一个支持清丈的人。”
周恒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能反对——他刚刚亲口说了,隐匿田产会导致国库空虚。
他也不能支持——他支持了,他背后那些人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程来运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怎么?周侍郎不敢接话?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殿中响起了极轻的笑声。
不知道是谁,但很快又消失了。
程来运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过身,直接开口:
“第三条,你说摊丁入亩是从世家、勋贵、宗门手里抢钱,会逼反他们。”
他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的沉默,让殿中的气氛忽然沉了下去。
“周侍郎。”
程来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说的是‘抢’。”
“本官想问你——天下田亩,是谁的?”
周恒愣住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程来运的声音在金銮殿中回荡。
“世家、勋贵、宗门手里的田,不是他们的。”
“是朝廷的!!”
“朝廷把田分给他们,让他们种,让他们收,让他们享尽荣华富贵。”
“现在朝廷需要他们多交一点税,就成了‘抢’?”
“你把朝廷比作什么?比作强盗?”
周恒的腿软了一下。
他站住了,但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褪去。
“陛下——”他转头看向建业帝,声音带着颤,“臣不是这个意思——”
建业帝没有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那垂下的珠帘,挡住了他嘴角翘起的一抹弧度。
他看着程来运那侃侃而谈的背影。
心中暗赞一声:好小子。
程来运瞥了一眼周恒。
然后他的目光又一一扫过那十七八个站出来的官员,扫过那些没有站出来但一直沉默的官员,扫过太子,扫过满朝文武。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