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他自己,想查这钱维远的底子,估计得段时日。
钱维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瘫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
那几个同僚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子底下。
程来运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
“带走。”
朱远之和海无涯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钱维远。
钱维远腿软得像面条,被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挣扎着喊了一句:
“你没有权力抓我!我是朝廷命官!”
程来运没有回头,声音很平:
“监国司办案,先斩后奏。”
“你第一天知道?”
钱维远被拖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口。
雅间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钱御史,完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程来运站在醉仙居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一个月,建业帝给了一个月,但他不打算用那么久。
一个小御史,不过是开胃菜。
他要的,是那些躲在后面的人自己跳出来。
“回衙门。”程来运说。
朱远之把钱维远塞进马车,回头看了程来运一眼:
“头儿,审吗?”
“审。”程来运上了马车,“连夜审。”
车帘落下,马车朝监国司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
程来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钱维远坐在对面,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程来运没有看他。
他在想一件事。
钱维远不过是条小鱼,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目标。
这条鱼咬钩了,鱼线动了,大鱼迟早会浮上来。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
快了。
监国司,诏狱。
诏狱在地下二层,比上面冷。
不是温度低,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
墙壁上的火把跳动,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霉味。
钱维远被绑在椅子上,手上的铁链锁得不算紧,但足够让他挣不开。
他低着头,头发散乱,酒意早就散了,脸上的红变成了白,白得发灰。
门开了。
程来运走进来,身后跟着朱远之。
朱远之手里提着个布袋,沉甸甸的,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
钱维远的身子猛地一抖,抬起头,看见程来运,又飞快地低下去。
程来运在他对面坐下,把油灯往中间挪了挪,让光正好照在钱维远脸上。
他没有急着说话,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钱维远低着头,不敢看他,嘴唇在哆嗦,喉结不停地滚动。
“钱御史。”程来运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你……你想怎么样?”钱维远的声音沙哑,带着颤。
程来运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布袋打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拿。
先是一本折子,摊开,推到钱维远面前。
然后是几张银票,票号清晰,盖上钱庄的印。
再是几封信,信纸泛黄,折痕很深,信封上写着“钱维远亲启”。
最后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证词。
钱维远看着那些东西,瞳孔一点一点放大。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这……这些都是——”
“银票,你收的。折子,你写的。信,你和孙某人的往来。”
程来运的声音很平,“证人,你府上的管家,他什么都说了。”
钱维远的脸彻底白了。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来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钱御史,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该问‘你想怎么样’,该问‘我还能怎么样’。”
钱维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指节泛白,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张嘴,却说不出话。
程来运没有催他。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他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我说。”钱维远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低沉,“我说。”
程来运放下茶盏,看着他。
“是户部孙郎中——”
钱维远的声音断断续续:
“孙成礼。他找到我,说有人要参一本新政,让我挂个名。”
“他说不会有事,说只是走个过场。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三千两。”
“谁让他找你的?”
钱维远沉默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筛糠一样。
程来运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我不知道。”
钱维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真的不知道。孙成礼只说‘上头有人’,没说谁。我不敢问,问了也白问。”
程来运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恐惧,有绝望,但没有说谎时的闪躲。
他说的是实话,至少他知道的部分是实话。
程来运站起来,走到钱维远面前,低头看着他:
“钱御史,你收钱写折子,弹劾朝廷命官,按律当如何?”
钱维远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
“我……我是被人指使的——”
“谁指使的?”程来运问。
钱维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程来运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钱御史,本官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写下来。”
“写清楚了,本官替你向陛下求情。写不清楚——”
他没有说下去。
钱维远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我写!我写!”
第215章 第一次上朝
程来运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钱维远趴在一旁,混身还在发抖,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供词写得不算详细,但也足够了。
什么时候认识的孙成礼,吃过几次饭,收了多少钱,折子是谁让他写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程来运把供纸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了钱维远一眼,笑眯眯道:
“远之,送钱大人回府。”他顿了顿,“客客气气地送。”
朱远之愣了一下:
“头儿,放他回去?”
“不放回去,留他过年?”程来运瞥了他一眼:
“供词都写了,人还能跑了?再说了,他跑了,谁替咱们钓鱼?”
朱远之没再问,上前扶起钱维远。
钱维远腿还是软的,站了两下才站稳,低着头,不敢看程来运。
朱远之扶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钱维远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程大人。”他的声音沙哑:
“下官写的那些,都是真的。”
程来运没有说话。
钱维远被扶出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程来运转过身,看着海无涯。
他把那份供词从怀里又取出来,展开,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户部郎中孙成礼”。
海无涯胖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