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有一法,可愈心神之疾。不问修为,不问境界。只要神魂有伤,皆可治之。”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枚琉璃色的光球在他掌心凝聚,比上次更大,更亮,更纯。
他把那颗珠子轻轻推过来,珠子穿过虚空,穿过箓台,穿过那片湖,落在程来运的眉心。
程来运混身一震。不是疼,是通透。
那颗珠子融进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怕死,怕输,怕保护不了身边的人,怕辜负了谁——那些堵在经脉里、堵在心口的石头,被那颗珠子碾碎了,化开了,消散了。
不是忘了,是看清了。
看清了,就不怕了。
识海里的那片湖变大了。
湖岸向外推,一直推到看不见的远方。
湖水变得更清,更深,像一面磨了千万年的铜镜,能照见天,能照见地,能照见他自己。
小人在湖面上站得更稳了。
它不再是两尺高了,它长到了三尺,面容清晰,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程来运睁开眼。
【琉璃净心升级成功】
【当前品级:宙级】
宙级。他的第一个宙级神通。
不是打架的,是治病的,是养人的。
但他知道,这个神通比法天象地、比真武之体、比天眼都重要——因为它养的是神魄。
神魄稳了,他走多远都不怕。
程来运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来运堂的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他站起来,推开门。
海无涯还站在院子里,胖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看见他出来,小心翼翼地问:
“头儿,没事吧?”
“没事。”程来运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忙你的。”
程来运走出监国司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脸上。
他眯了眯眼,没有急着迈步,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是神魄的感知。
那颗升级到宙级的琉璃色珠子安静地悬在识海深处,散发着淡淡的、沉沉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的光。
光不刺眼,但照得很远。
他走下台阶,朝永宁街的方向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赶早市的妇人挎着篮子挤来挤去,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野猫从人群中穿过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混在人群里,和往常一样。
但他“看见”的东西和往常不一样了。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层淡淡的光,不是灵光,是神魄的光。
有的人亮一些,有的人暗一些,有的人光很匀,有的人光上有裂纹。
那些裂纹,是神魄的伤痕。
不是肉眼能看见的,是他的神魄“感知”到的。
那些伤痕或深或浅,或大或小,散布在每一个人的神魄上,像瓷器上的裂纹,有的已经修补过了,有的还裂着,有的被人小心翼翼地护着,有的已经被人遗忘了。
程来运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一个挑担的货郎,神魄上的光很暗,暗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裂纹从眉心一直蔓延到后脑,密密麻麻,像蛛网。
他活得很辛苦,但他在笑,和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
程来运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看见一个蹲在墙角的老妇,神魄上的光很亮,但光上有两道很深的裂纹,像刀砍的痕迹。
那两道裂纹已经很久了,边缘圆润但也没有愈合。
她失去了什么人,很久以前失去的,到现在还没有走出来。
程来运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看见一个追着野猫跑的孩子,神魄上的光很亮,很匀,没有裂纹。
他跑得很快,笑得很大声,什么伤痕都没有。
他还小,还没来得及受伤。
这……是神通升级之后,带来的更强的感知。
神魄上的感知。
程来运若有所思。
随后收回目光。
程府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石桌旁那两道身影。
徐妙真坐在左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许佳音坐在右边,手里拈着一颗瓜子,磕了,壳吐在桌上。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各做各的事”的安静,现在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的安静。
程来运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好像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挠了挠头,走进去:
“我回来了。”
许佳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又低下头,继续磕瓜子。
徐妙真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来了?”
程来运在两个人中间坐下。
他看了看许佳音,又看了看徐妙真。许佳音在磕瓜子,徐妙真在喝茶,谁都没有看他。但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们怎么了”,又咽回去了。
不问。
问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在石桌旁坐了一会儿,喝茶,嗑瓜子,假装自己也是一棵种在院子里的树。
但他坐不住。
他的神魄感知一直在动。
不是他想动的,是升级后的琉璃净心太敏感了,像一只刚睁开眼的猫,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碰。
他感觉到了。
徐妙真身上的神魄气息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病了,是那种——他说不上来。
像一幅画,远看没什么问题,近看才发现有一层淡淡的、被岁月蒙上的灰。
那层灰不碍眼,不影响看画,但它在那里。
程来运放下茶盏,看着徐妙真。
眉头轻皱。
他以为上次自己净心琉璃天级之后已经完全帮师父治好了神魄上的伤势。
但现在,他又感受到了别的端倪。
徐妙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程来运斟酌了一下措辞:
“师父,我近来对神魄有了些新的感悟,想帮您看看。”
许佳音磕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那双大眼睛好奇的看了程来运一眼,又看了徐妙真一眼。
徐妙真看着程来运,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然。
她知道程来运身上有秘密,从青州就知道。
她不问,他也不用说。
“好。”徐妙真伸出手,放在桌上。
程来运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皮肤很凉,凉得像冰。
他闭上眼睛,神念顺着指尖探入。
识海里那颗琉璃色的珠子亮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他自己催动的,是神念触及徐妙真神魄的瞬间,珠子自己亮了。
那光很深,很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照得很远,照得很深。
他的神念顺着那光,探进了徐妙真的神魄。
那片空间他很熟悉。
裂缝已经补好了,神魄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隐约之间,程来运还是看到,有一层印痕还在,像一张纸被折过之后留下的痕迹,纸已经抚平了,但那条折痕还在,怎么都消不掉。
程来运的神念没有停在表面,它顺着印痕往下探,往下,再往下。
升级后的琉璃净心让他“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那道印痕不是浮在表面的,它刻在神魄的深处,像刀刻进石头里,像墨渗进宣纸里。
它不会发作,不会恶化,不会影响徐妙真现在的修为和日常生活。
但它在那里,根深蒂固。
程来运的神念继续往下探。
他“看见”了那层印痕的尽头——那里连着徐妙真的根基,连着神魄最深处的本源。
那道印痕不发作,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被压住了。
被徐妙真自己的修为压住了,被他琉璃净心的光压住了。
但只要这道印痕在,她的神魄就不是完整的。
不是完整的,她就突破不了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