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茂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拽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前行,从街尾拐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街上的混乱还在继续。
那“贼”被几个壮汉按在地上,胖大的妇人追上来,一把夺回钱袋子,照着那“贼”的脑袋就是几巴掌。
围观的人群轰笑着,指指点点,没人注意到赵德茂不见了。
那个干瘦的车夫抽完一袋烟,回头看了一眼——车门开着,里面空空的。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花了。
监国司,诏狱。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赵德茂被绑在椅子上,眼前是昏暗的油灯,鼻子里钻进一股潮湿的腐臭味。
他使劲眨了眨眼,脑子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记得自己走在街上,然后一只手拽住了他,然后眼前一黑。
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门开了。
程来运走进来,身后跟着海无涯和朱远之。
海无涯手里提着一个布袋,沉甸甸的,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
赵德茂的身子猛地一抖。
程来运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说话。
海无涯和朱远之一左一右站在赵德茂身后,像两堵墙。
赵德茂的嘴被破布塞着,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扫,最后落在程来运身上。
程来运把破布扯出来。
赵德茂大口喘气,嘴唇哆嗦着:
“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
“监国司。”程来运把那块腰牌放在桌上,推过去。
赵德茂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他的脸从白变成灰,又从灰变成青。
监国司,这三个字,在京城经商的人没有一个不怕的。
程来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声音很平:
“赵德茂,广通商行的东家。”
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德茂咽了口唾沫:“是……是。”
“广通商行,每年给户部魏尚书送年礼。”
程来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有这事吗?”
赵德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但那是正常的礼尚往来,魏大人的管家过寿。”
“我问你。”程来运打断他:
“送没送过。”
赵德茂沉默了。
程来运也不催,只是看着他。
“送……送过。”赵德茂的声音低了下去。
程来运点了点头,又问:
“韩无疾的寿宴,酒水钱是从你商行的账上走的。有这事吗?”
赵德茂的手开始发抖。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多久了,也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
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全在对方的掌心里。
“有。”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谁让你出的钱?”
赵德茂不说话了。
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在躲闪。
身后的海无涯打开那个布袋,往桌上一倒。
铁钳、铜针、细长的钢签,还有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哗啦啦滚出来,在桌面上弹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德茂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全是恐惧。
程来运没有看那些东西,只是看着赵德茂:
“谁让你出的钱?”
“周……周管事。”赵德茂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魏府上的周管事。他说是上头的意思,让我不要问。”
程来运的眼睛眯了起来:“上头?哪个上头?魏皋?”
“我……我不知道……”赵德茂拼命摇头:
“我只是个做生意的,周管事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敢问……”
“昨天,有封信是从你这送到你家账房那,然后再送出城外的。”程来运这句话插的猝不及防。
赵德茂先是一愣。
随后面色猛然变的惨白。
这……这事……都在这人的掌控中?
“怎么了?”程来运看着陷入惊吓的赵德茂,眉头一挑,似笑非笑:
“信送给谁?谁让你送的?”
两个问题。
很尖锐。
赵德茂的脸色彻底变了。
恐惧的像是被人捏住了命脉。
“送给谁,我真不知道……”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至于谁让送的……这个人……是个大人物。”
“大人物?”程来运环抱着胳膊眯着眼睛。
“我……我不知道……我只远远见过一次,那人穿着黑袍,看不清脸……”
“周管事叫他什么?”
赵德茂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颤得厉害:“主……主上。”
程来运的瞳孔微微收缩。
主上。
这个词,他在李寻的记忆里听过。
那个站在火海前的黑衣人,那个声音发抖说“死了”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魏皋和那个人,什么关系?”
赵德茂犹豫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犹豫——他在衡量,说出来和不说出来,哪个死得更快。
海无涯从桌上捡起那根铜针,在油灯下转了转。
针尖泛着幽幽的冷光。
赵德茂看见那根针,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一下:
“我说!我说!”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沙哑得不像人声:
“我……我有一次去魏大人府中送东西,在门口等着的时候,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侧门。”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
“马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灰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是魏大人带着周管事亲自迎出来的……。”
程来运的手指微微一顿:“魏皋也在?”
“在。”赵德茂点头,“魏大人跟那个人说话的语气……”
他想了很久。
才找到一个词:“更像是……敬重。”
程来运的眉头瞬间皱起。
敬重?!
魏皋是三品农修。
户部尚书!
朝中重臣。
能让他“敬重”的人,得是什么样的身份?
难道……只是建业帝吗?
“那个人,魏皋叫他什么?”程来运问。
赵德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殿下。”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程来运盯着赵德茂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恐惧——不是对眼前刑具的恐惧,是对那个人的恐惧。
殿下。
整个大远朝,能被称为“殿下”的人,屈指可数。
程来运站起身,不再看他。
“看好他。”他的声音很平,“别让他死。”
他推门出去,走进甬道。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沉闷得像心跳。
程来运走出去,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动他的衣角。
殿下……
不是建业帝……
是皇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