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趴在案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滴下来,滴在手稿上,滴在“神魄如婴儿,走多了会摔”那行字上。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都在抖。
神魄受了伤。
他缓了很久,才直起身。
手还在抖,指尖冰凉。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不可急,不可躁。”
他太急了。
从六品到五品,不是靠蛮力冲过去的,是靠水磨工夫。
林念君用了三年,他连三天都没有,就想让神魄碰水。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稿合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案上,落在那卷泛黄的手稿上。
程来运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墙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隔壁徐妙真的屋顶上。
他想师父了。
他站起来,推开房门,走到隔壁院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
他抬手敲了敲。
“师父。”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师父,有关妖族的事,还是想向您请教一番。”
门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里面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嗯。”
程来运咧嘴一笑,推门进去。
翌日,天色大亮。
程来运从徐妙真的院子里出来,精神抖擞。
他伸了个懒腰,朝监国司的方向走去。
来运堂门口,海无涯和朱远之已经等了很久了。
两个人一胖一瘦,一前一后,蹲在台阶上,像两根被风吹歪的柱子。
看见程来运走过来,两人同时站起来,迎上去。
“头儿!可算来了!”海无涯胖脸上的肉都在抖,急得满头是汗。
程来运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朱远之往前站了一步,压低声音:“头儿,赵德茂那边,有新情况。”
程来运的眼睛眯了起来。“说。”
三人进了来运堂,关上门。朱远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胖手指点着上面的字。
“下官昨夜又去盯了赵德茂的商行,发现他今早就派人去城东那处宅子送了信。”他顿了顿:
“下官一路追至城东,潜伏半个时辰,便见那处宅子里冲出一道灵符传至城外。”
程来运的眉头皱起来:“灵符?他是超凡?”
“不是。”朱远之摇头:
“是他商行里的一个账房先生用的。下官查了那人,发现他早年曾在道观里修行过,懂一些粗浅的符箓之术。”
程来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城外?”
“对。”海无涯接话:
“下官顺着方向追了一段,发现灵符最后落在城外的望月山上。”
“望月山上有座废弃的道观,常年无人。”
“但昨夜那道观里,有灯光。”他咽了口唾沫:
“下官不敢靠近,远远看了一眼,看见一道黑影在道观里走动。那人身上的气息,不对。”
程来运抬起头:
“怎么不对?”
海无涯胖脸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阴冷。不是人的阴冷,有点……像……”他压低声音:
“妖。”
程来运的手指顿住了。
妖!!
赵德茂和魏皋的管事有联系,赵德茂用灵符传信到城外,城外有妖。
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那黑影看清了吗?”程来运眼睛眯起。
朱远之摇头:
“看不清,那人浑身上下罩在黑袍里,连脸都遮住了。”
“但下官记住了那人的气息……很阴冷,潮湿,就像……就像一块腐烂的木头。”
程来运沉默了片刻:
“赵德茂和那妖,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海无涯说:
“但下官查到,赵德茂每隔半个月,都会让那个账房先生往城外送一封信。”
程来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他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线索——魏皋,赵德茂,周管事,城外道观里的妖,韩无疾,孙茂才。
“赵德茂和那个账房先生,现在在哪里?”
程来运转过身。
“都在商行里。”朱远之说:
“下官让人盯着,他们没出来。”
程来运点了点头。“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
“明日,赵德茂去见周管事,我要亲自去。”
海无涯和朱远之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是。”
两人退了出去。
程来运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妖……”
程来运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他们已经察觉到我在查他们了。”
刚才海无涯的话,有疑点。
首先就是他们查的太顺利了。
顺利的让人有些意外。
你若是说查官员顺利,有监国司这个庞大的体系在,顺利些正常。
但查妖……绝不可能这么顺利。
而且最重要的是。
你海无涯都能看到那妖,妖能看不见你?
孙茂才这七品儒修都死的悄无声息。
你海无涯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呵呵。
“所以,海无涯看到的,一定是他们故意让我看到的。”
程来运环抱着胳膊目光盯着门外的树叶之上。
“我倒要看看,你们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
在衙门待了一天。
当程来运再回到府里,天已经黑透了。
他径直进了自己的屋子,点上灯,把那卷泛黄的手稿摊开。
林念君的字迹在烛火下泛着淡黄的光,一笔一画,端正清秀。
继续修炼。
他要尽快入五品!
“神魄如婴儿,走多了会摔,跑快了会倒。”
他盯着那行字,想起昨夜神魄指尖触到水面时那股刺骨的寒意。
昨夜神魄所受的伤,经过一日的温养,已经完全好透。
这得益于他那天级的“琉璃净心”神通。
若是别人受了这样的伤势,恐怕得修养个半年一载。
而他只用了一天。
这就是他的优势!
也是他想要短时间突破至五品的底蕴!
不过哪怕有神通在,程来运经过昨夜神魄受伤的经历后,还是稳住心态。
不急,不躁。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神念沉入识海。
那片湖还在,小人还站在水面上。
它比昨夜好了一些,指尖上的冰霜已经消了,光也亮了几分。
程来运看着它,它也看着程来运。
这一次,他没有指挥它去碰水缸。
他从手稿里找到林念君写的一条批注——
“先触实物,后触水火。实物为静,水火为动。静物不伤神,动则伤。循序渐进,不可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