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这一刻,等了十几年。
他低下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人,十几岁的样子。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他的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他站在李显身边,像一只被拎着脖子的鸡,想跑,又不敢跑。
十三皇子!
本应该死在三年前那场火里的十三皇子。
他没有死。
他被藏在唐国公府的地窖里,藏了三年。
三年里,他没有见过阳光,没有见过月亮,没有见过除了李显和他手下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他以为自己死了,以为自己下了地狱,以为地狱里有一个叫李显的鬼差,日夜守着他。
“怕?”李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十三皇子的身子抖了一下,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李显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皇城的方向:
“你是皇子,这天下本该是你的。”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本公,只是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十三皇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挤出一个字:
“是……”
李显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但十三皇子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一座山压住了。
他不敢动,不敢躲,甚至不敢呼吸。
“今夜过后,”李显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皇城的方向:
“这天下,便是你的了。”
夜风吹过来,吹动那面西方庚金旗,旗面上的金色猛虎在月光下张开了嘴,像是在笑。
五千玄甲兵依旧沉默,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匹马打响鼻。
他们等着,等那道命令。
“你应该笑。”
李显盯着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感受到那两道如同利剑一般的目光,身子一颤。
随后颤颤巍巍的抬头,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随后又赶紧低下头,一言不发。
“这才对了。”
李显满意颔首。
“走!!”
随着他大手一挥。
五千玄甲兵动了。
马蹄抬起,落下,抬起,落下,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的心跳。
青石板在铁蹄下碎裂,碎屑飞溅,像被碾碎的骨头。
月光下,那片玄色的潮水朝皇城方向涌去,沉默,冰冷,不可阻挡。
沿途的街道空无一人。
百姓们关紧了门窗,蜷缩在黑暗中,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不敢点灯,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偶尔有几声狗叫,也在那马蹄声中戛然而止。
李显走在前头,没有骑马。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十三皇子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缩着肩,像一只被牵着绳的狗。
第一个遇到的人是一个更夫。
他从巷子里拐出来,手里提着灯笼,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看见了那片玄色的潮水,看见那些冰冷的甲胄,看见那面白底金虎的旗帜。
玄甲兵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碰他。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尿湿了裤子。
第二个人是一个巡夜的禁军。
他远远看见那片玄色,以为是友军,正要上前搭话。
然后他看清了那面旗帜,看清了那只金色的猛虎。
他的脸白了,转身就跑。
一支箭从玄甲兵的队列中射出,穿过他的后心,钉在墙上。
他趴在地上,血从身下洇开,染红了青石板。
玄甲兵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低头看他。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随着一条又一条鲜活的人命死在这支队伍手中。
那杆猎猎作响的西方庚金旗中的血红气息,愈发浓重。
那血红的气息反哺给这五千甲士。
气势愈发恐怖!
皇城的城墙在望。
黑沉沉的,高耸入云,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城墙上没有灯,没有巡逻的禁军,没有那些平日里站得笔直的卫士。空荡荡的,像一座死城。
李显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城门,看着那扇朱红色的、镶着铜钉的、刻着“玄武门”三个大字的城门。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他看见了城墙上的两个人。
……
张临正负手而立,月白的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面容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块温润的玉,不急不躁。
于清正站在他身侧,绯色的官袍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
他的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他没有去理。
他的目光落在李显身上,不躲不闪,像两把生了锈的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显的笑容没有收,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京城二正。”他的声音从城下飘上来,不大,但清清楚楚:
“你们,没有出城?”
张临正看着他,没有说话。
城上城下,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夜风吹过来,吹动张临正的衣袍,吹动李显的锦袍。
一白一黑,像两杆对峙的旗。
“本相已候国公多时。”张临正终于开口,声音轻描淡写。
李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哦?你知道?”
张临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目光从李显身上移开,落在那面白底金虎的旗帜上,落在那五千玄甲兵身上,落在那些被血染红的青石板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李显:
“现在回去,来得及。”
李显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他的目光从张临正身上移到于清正身上,又从于清正身上移回来:
“就凭你们两个?”他的声音里没有轻蔑。
但听着,就是极不舒服。
张临正没有回答。
他站在城墙上,负手而立,像一尊雕塑。
于清正也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背后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有淡青色的光在流转。
“呵呵。”
李显的笑慢慢收了。
他盯着张临正,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张临正,你是儒修,青羊学宫出身。你该知道,这天下的儒修,有多少人恨不得你死。”
“你挡不住我。”李显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你也拦不住我。”
张临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李公。”
声音像惋惜,像无奈,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走向深渊,喊了一声,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头。
李显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张临正叫他“李公”,是因为张临正的声音里,有他不想听到的东西。
那是怜悯。
他不配被人怜悯,也不需要。
他的气势猛然炸开,三品武修的气息如同山崩海啸,朝皇城方向压去。
城墙上,那些松动的砖缝里簌簌落下灰尘。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跳了起来。
五千玄甲兵的马匹齐刷刷后退了一步,但那些兵士没有动,他们的眼睛还是冷的。
“闭嘴!”李显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本公,只为求活!”
于清正冷笑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李显的气势压迫下,依然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狗屁!”他的声音很硬,硬得像他墨门打的铁:
“你乃三品武夫,你若不想死,谁能杀得了你?”
“那当年的逍遥候是怎么死的?!”
李显脸上的肉都在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