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伞便陡然撑开,变大。
载着她与晕倒的林念君,朝着玉玄山外飞去。
不多时,便已不见了身影。
……
监国司。
议事厅。
烛火跳动,将屋里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监国司四大巡察使之一,四品神通武夫唐律。
此时正背着手,像一头困兽,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底砸在地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在微微颤动。
柳云渡坐在椅上,一动不动。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是章麟的巡街记录。
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
但他还是在看。
“一个时辰。”
唐律那壮硕的身子猛的停下,指着窗外的夜色,看着依旧泰然的柳云渡,气有些不打一处来:
“就剩一个时辰了!柳云渡,你到底想做什么?!”
柳云渡没抬头,语气依旧平淡:
“什么做什么?”
“你还问我?!”唐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巨像找不回来,咱俩都得吃挂落!你柳巡察是张相的义子,巡查使位子坐得稳,我唐律可没你那么硬!”
柳云渡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急有用?”
“急没用,你倒是想办法啊!”
唐律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你让我怎么找?!”
柳云渡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
“那你说怎么办?”
唐律被他这不温不火的样子气得直跺脚:
“我要是知道怎么办,还问你?!”
他转过身,又开始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老子真特娘服了!当时就不该听你的!”
“工部那帮人本来就盯着咱们,这回巨像丢了,他们能放过这个机会?”
“明天一早,弹劾的折子就能堆满张相的案头!”
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柳云渡的鼻子:
“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全怪你!”
柳云渡眉头一皱:
“怪我?”
“不怪你怪谁?!”唐律眼睛瞪的更大,他唾沫星子横飞:
“当时我就说,这事儿得赶紧往上头报,多派点人手去找!你非说什么压一压,先别声张!现在好了,压出事儿了吧!”
柳云渡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压一压,消息传出去,那帮人只会更乱。”
“乱?现在就不乱了?!”唐律冷笑:
“章麟死了,巨像丢了,两个七品墨修失踪了!这叫不乱?!”
他越说越气,来回踱步的频率更快了:
“我告诉你柳云渡,这事儿跟老子没关系。”
“是你拍板压下来的,是你让高鹤芸那丫头去查的!”
“是你说的‘五个时辰内必有结果’!”
“现在结果呢?结果就是咱们坐在这儿干等!”
柳云渡没有说话。
唐律又走了两圈,忽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环抱着胳膊,斜眼瞥着柳云渡:
“反正待会儿见了张相,你自己去说。”
“老子可不替你背这个锅。”
柳云渡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古井无波的朝外而行。
“你去哪儿?”
唐律看着他的背影,直接开口发问。
柳云渡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去向张相请罪。”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扯:
“你放心,这事儿本来就是我拍的板。”
“张相面前,我一力承担。”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唐律愣在原地。
他看着柳云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嗤”了一声,翘起二郎腿,自言自语道:
“行,你去吧。老子等着听你挨骂。”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
又抿了一口。
又放下。
茶盏在手里转了两圈,他忽然“啪”地一声把茶盏拍在案上,腾地站起来,大步追了出去。
“柳云渡!你给老子站住!”
柳云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月光下,唐律那张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大步追上来,站在柳云渡身侧,环抱着胳膊,瓮声瓮气道:
“说让你一个人请罪,真让你一个人去了?”
柳云渡眉头微皱:
“你……”
“少废话。”唐律打断他,大步朝前走去:
“走吧,一起。”
柳云渡看着他的背影,愣住了。
月光洒在唐律身上,照出那道魁梧的身形。
他走得很快,很稳,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
柳云渡愣了一息。
然后,他嘴角忽然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朝大门走去。
…………
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唐律一愣,停下脚步。
柳云渡也愣住了。
两人齐齐抬头朝门外看去。
夜色中,几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道挺拔的身影。
程来运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胳膊上缠着绷带,走路有些别扭,但脸上却挂着笑。
他身后,许佳音和凌子云互相搀扶着,虽然狼狈,但都活着。
再后面,是那辆装载着工部巨像的马车。
马匹换了新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最后面,高鹤芸一袭玄衣,腰悬长刀,面容依旧冷峻,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
待看清面前的场景之后。
唐律猛的怔住。
随后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又张,愣是没发出声。
柳云渡也愣住了,一贯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错愕。
程来运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唐律,又看了看柳云渡,咧嘴一笑:
“二位大人,这么晚了还出门?”
唐律张着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后面的马车,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你们……”
程来运笑容更深了,侧身让开,朝马车方向努了努嘴,随后直接将盖在马车上的油布掀起:
“二位巡察使请看。”
马车稳稳地停在那里。
那尊四品巨像静静地立在车上,暗灰色的甲叶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分毫不差。
唐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柳云渡。
柳云渡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唐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