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曲河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陈庆站在院门前,望着曲河背影消失在石径尽头,目光渐深。
修罗枪……
这些诨号,听起来威风,实则也是一道道无形的目光,将他置于聚光灯下。
“和南卓然交手,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也该着手准备了。”
陈庆并未立刻开始修炼。
方才曲河提及南卓然突破之事,固然重要,但此刻陈庆心中,另一件事更为紧迫。
“七苦……”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佛国千莲湖那一幕,至今历历在目。
还有普善大师告诫:“今后若再遇七苦,务必谨慎观察,莫轻信其表相,恶念最善伪装,有时甚至能骗过自己。”
陈庆当机立断,“先去狱峰一趟。”
七苦此人,善恶难辨,其所修《善恶两分菩提经》更是诡异莫测。
如今他舍利归体,斩念还未结束,谁也不知他最终会走向何方。
而且,陈庆也想当面问清楚。
千莲湖那洞中神秘人究竟是谁?
七苦与他的交易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或许七苦能给出部分答案。
想到此处,陈庆推门而出。
“青黛,我去狱峰一趟,若有人来访,就说我在闭关。”
“是,师兄。”青黛应道。
陈庆点点头,向着狱峰方向走去。
狱峰,黑水渊狱。
此地依旧阴森压抑。
漆黑的山体如巨兽匍匐,山腹中凿出的狱道蜿蜒深入。
陈庆轻车熟路,来到渊狱入口。
两名值守弟子认得他,见陈庆到来,忙躬身行礼:“陈真传。”
“七苦大师可在?”陈庆问道。
其中一名弟子答道:“七苦大师前些时日一直在静修,昨日才出关。”
陈庆心中一动。
昨日才出关?
“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随后走进了黑水渊狱当中。
一踏入通道,那股熟悉的煞气便缠绕上来。
只是如今,这等程度的煞气对陈庆而言,已如微风拂面,连他周身的护体气血都未能激起半分涟漪。
他步履沉稳,径直走到七苦所在的石室门前:
“七苦大师,晚辈自佛国归来,特来拜会。”
话音落下,石室内一片沉寂。
良久,那扇厚重的石门后,终于传来一道平缓的声音。
“进来罢。”
.......
第460章 十次(求月票!)
随后,石门打开。
陈庆定了定神,迈步走入。
室内陈设依旧简朴,一盏油灯在石壁上投下光晕。
七苦大师盘坐在中央的蒲团上,身披那件熟悉的黑色袈裟,面容显得格外平静。
他双目微阖,气息若有若无。
“大师,幸不辱命。”陈庆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拱手平静道。
他指的自然是投入舍利之事,尽管过程与结果都远超预期,甚至可能酿成大患。
七苦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又似乎比从前更深邃,望进去仿佛看不到底,只映着一点油灯微弱的光。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无波:“有劳施主了。”
陈庆踌躇了片刻。
他知道直接询问千莲湖底的神秘人、质问其布局的真相,很可能惊动对方,尤其在无法判断此刻七苦究竟是善是恶的情况下。
但他还是决定先从边缘的问题切入,试探其反应。
“大师……也去了佛国?”陈庆问道,目光紧紧锁住七苦的脸。
七苦没有回避,甚至没有一丝讶异,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没错。”
承认了。
如此干脆。
陈庆看着眼前的老僧,心中暗自思忖。
“莫非眼前这七苦,当真已是恶念占据主导,善念被压制甚至吞噬?那所谓的‘斩念’,最终走向了最坏的结果?”
陈庆心中寒意渐生。
若果真如此,这样一个精通佛魔之法、心思深沉如海、且可能已无善念约束的存在,留在宗门腹地,简直是巨大的隐患。
“此事要禀明华师叔,乃至宗主!”
陈庆暗自下定决心。
七苦静静地看着陈庆,并未就佛国之事多言,反而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陈施主,你行走江湖,历经生死,观遍人心,在你看来,这世间……善与恶,究竟该如何区分?”
陈庆心头一凛。
这个问题本身,在此刻由七苦问出,就充满了诡谲的意味。
见陈庆沉默不语,七苦并不意外,也不催促。
他缓缓道:“既然施主暂无答案,老衲便给施主讲个故事吧。”
“大师请说。”陈庆沉声道。
七苦沉吟半晌,缓缓开口:“三百年前,佛国忘机庐有位惊才绝艳的武僧,他三年便将《金刚伏魔神通》修至第四层,佛法辩经亦无人能及,被老方丈称为‘佛门龙象’,内定为未来法主。”
陈庆在一旁静静听着。
忘机庐,佛门武僧……看来这是七苦自己的故事。
七苦继续道:“直到那次下山普渡,马匪劫村,火光冲天,惨叫不绝。他在一片狼藉中,救下了一个名叫芸娘的女子,她容貌并不算出众,甚至因烟熏火燎而有些狼狈。”
“但当她抬起脸,那双眼睛却无比清澈,有一种倔强的生命力,直直撞进了武僧沉寂了二十多年的禅心。”
说到这,他神色十分平静。
“回山后,那双眼眸日夜在武僧定境时浮现,此事终究未能瞒过寺中长老,戒律院首座震怒,罚其面壁思过三年,每日需诵《楞严经》十遍,以镇心魔。”
“武僧面壁苦修,试图以最严苛的戒律磨灭那不该有的妄念,表面看来,他似已恢复如初,佛法精进。”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妄念非但没有消散,反在绝对的寂静与压抑中,如藤蔓般疯狂滋长,扎根心底。”
“一次奉命下山采买药材的偶然,他巧遇了在镇上学绣活的芸娘,此后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渡得了世人,却渡不了自己。”
说到这,七苦始终平静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波动。
“武僧偷了寺中一枚象征俗家弟子的离尘牌,连夜带着芸娘远走高飞,他们逃到了远离佛国势力范围的边陲小镇,草草成婚,日子清贫,却蜜里调油。芸娘温柔贤淑,以织补为生,将小小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武僧,不,此时他已自称吴七,则凭借一身武艺,做些护镖、猎兽的营生,换取银钱。”
“恩爱是真,苦恼亦是真,脱离了佛门,昔日的无上妙法、精深佛理,皆成镜花水月,他私下尝试运转功法,气血逆行,险些走火入魔。”
“他空有一身本能和对武学的深刻理解,却再也无法攀登更高的境界,这种落差,对于他这般曾经的天之骄子而言,无异于凌迟。”
“也就是在这时,寺中随即派人强掳芸娘,囚于后山藏经楼别院,逼他回头。吴七数次冲击山门不得,浑身是伤。”
“直到那天,后山藏经楼忽起大火,有人惊呼是芸娘泼油自焚。”
“火光中,吴七仿佛见她临窗望来,随即转身投入火海。”
武僧嘶声力竭时,却见那位老方丈惊恐万状扑向火场,嘶嚎着:‘经书!半部《大藏》真迹啊!’
那一刻,火海吞噬了芸娘,也焚尽了某些比性命更重的执念。
吴七静静望着焦墟,良久。”
........
故事终了,石室归于沉寂。
陈庆心绪翻涌,这版本与他了解到的截然不同,其中曲折,孰真孰假?
七苦目光落回陈庆脸上,深邃难测:“施主,这故事中的善与恶,又在何处?”
陈庆再次陷入了沉默,没有说话。
“如今天下,众生皆伪;我的世界,善恶分明。”
七苦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陈庆的心上,“施主的善恶又是什么呢?”
眼前的七苦,是善是恶?
陈庆发现自己依旧无法判断。
七苦的气息沉静如渊,无喜无悲,无善无恶,仿佛刚才讲述的只是一段与己无关的故事。
这种绝对的平静,比任何剧烈的情绪都更让陈庆感到心悸。
良久,陈庆才缓缓开口:
“世间伪善也好,真恶也罢,我自有一杆尺,量己,不量人。”
他没有高谈阔论,没有陷入七苦的诘问。
七苦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波无澜,既无赞许,也无否定。
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微光。
“施主自有其道,甚好。”七苦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陈庆看着面前的七苦,心中思绪翻涌。
这老僧虽未明言,但所述的故事里已揭示了他心中所执的‘恶’。
善恶之辨,本就并非黑白分明。
这是一种执念,是一种偏激。
佛门秘术,果然玄奥诡谲,远超常人理解。
善恶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二分,其深处牵扯因果、心性、执念。
陈庆心中虽有万千疑问,比如那洞中神秘人的确切身份、七苦与其交易的具体内容,但他也知道,此刻的七苦,不会轻易告诉自己。
追问不仅无果,反而可能会暴露自己的秘密。
七苦这时缓缓垂下眼帘,气息重新归于古井无波,淡淡道:“施主想要知道的,我已说了,故事是真是假,皆由施主自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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