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水峡中,陈庆跟着沧溟古螭一路下潜,越往下走,水底反倒越亮堂起来。
四周岩壁上嵌着荧光矿石,幽蓝、赤红、翠绿交杂在一起,把整条峡谷映得斑斓一片。
沧溟古螭庞大的身影在荧光中穿行,鳞甲上的幽蓝纹路与岩壁光芒呼应,像一条游动的星河。
五千三百丈。
五千五百丈。
五千八百丈。
沿途陈庆至少感应到七八道强横凶兽的气息,每一道都不弱于先前那头法相七劫的凶兽,可那些气息感应到了沧溟古螭气息,便急速缩了回去连头都不敢露。
六千丈!
沧溟古螭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落在裂水峡最底部的石台上,激起一圈气浪。
陈庆紧随其后落下,定睛看去。
石台方圆足有数万丈,比上面那些千丈石台大了何止十倍。
台面上灵光氤氲,向上直冲,数道光团悬在半空,每一道都裹着一件重宝。
陈庆定睛看去,眼中大亮。
离他最近的一道灵光,里面是一柄短剑,剑身乌黑如墨,刃口处泛着一层极细的银线,剑柄上盘着两条交缠的螭纹。
陈庆神识一扫,心底便是一震,八级道兵。
旁边一道灵光里,悬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色泽如琥珀,里面封着一缕水行本源,珠身表面有水纹自行流转,一波推着一波。
陈庆虽认不得此物名目,但那股本源气息醇厚到了极点,绝对是一等一的珍品。
再往旁边,是三枚整齐排列的玉匣,匣盖半透明,隐约可见内里封着丹药。
其余几道光团里,有矿石、有道兵、有一卷看不出材质的兽皮册子,件件都是外面难得一见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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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庆看得眼中精光直冒。
苏紫说每人最多取三件,如今他手头只拿了一枚地脉灵胎,算是第一件。
天河道君要的分卷若是寻到,他还能堂堂正正再取一件。眼前这些东西,件件都是裂水峡六千丈底下的重宝,搁在外面,不知道多少法相境高手要抢破脑袋。
这叫人如何不动心?
陈庆很快恢复冷静,毕竟那头沧溟古螭就趴在石台边上,那对竖瞳半阖着,瞳仁里映着陈庆的身影,也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打盹。
陈庆转过身来,对着那巨兽拱手一礼:“多谢带路。”
沧溟古螭眼皮跳了跳,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脑袋往石台上一搁,纹丝不动,像是又睡了过去。
陈庆等了两息,见它没有别的反应,心中暗道:上古凶兽性情莫测,它这会儿不动,保不齐下一刻就翻脸,自己取了东西赶紧走才是正事。
他转过身来,神识铺开,沿着石台边缘缓步走着,扫过那些光团,忽然脚步一顿。
石台靠里的位置,一块青石旁边,有一团灵光格外不起眼,若不仔细看,几乎要当它是石台天然泛出的荧光。
陈庆蹲下身来,神识一探,灵光深处封着一卷书册。
就是它了。
陈庆伸手探去。
裂水峡上方光幕前。
天河道君眼中浮起一道亮光。
那卷书册他日思夜想多年,今日终于要有着落了。
青竹元君拄着竹杖,慢悠悠地开了口:“想要得到那卷东西,还要灵光认可才行,洛河一脉历代封存的宝物,灵光自有灵性,福缘不到的人,手伸上去也得……”
话音戛然而止。
光幕里,陈庆的手掌伸到那团灵光跟前,那灰蓝色的灵光便自行散开,露出里面那卷书册。
没有反弹,没有抵抗。
陈庆顺手一捞,便将书册握在掌中,翻过来看了一眼封皮,随即收入袖中,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两息。
青竹元君嘴唇微张,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在洛河殿当了这么多年家,裂水峡也进过,勉强能取走一件重宝。这小子倒好,手一伸,灵光自己就散了。
天河道君大笑起来,点了点光幕:“青竹师妹,你可看到了?此子福缘深厚,这地底六千丈的重宝,跟他有缘。”
青竹元君呢喃道:“这怎么可能?灵光自行散开,我洛河一脉历代典籍里都没这么记过。况且他还不是我洛河门人子弟,一个太虚道的外人,凭什么……”
这位通天境的高手,眼中浮现一丝诧异,嘴上不认,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莫非洛河一脉的灵光认的不是门庭血脉,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苏紫在旁边沉吟了半晌,缓缓道:“此子莫非悟性逆天?灵光认可,说到底看的是福缘与悟性,福缘深的人,灵光自然亲近,悟性高的人,神识一触便能与灵光共鸣。他方才神识探入的瞬间,灵光就散了,怕是两者都占了。”
洛河殿那几十号门人这会儿没人吭声了,方才还义愤填膺说法相长老的人们,这会儿都闭了嘴,面面相觑。
有人悄悄拿眼去瞟青竹元君,见三老之一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更不敢多嘴。
光幕里,陈庆收了书册,又在石台上转了起来。
他看向了剩余几道光团,很快锁定两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盒。
旁边一道灵光里,则是一面圆形的护心镜,镜面呈古铜色,背面铸着龟蛇盘结的纹路。
玉盒里多半是丹药宝药,护心镜则是正儿八经的防御道兵,看那符文的繁复程度,极有可能是八级道兵。
陈庆心中盘算:天河道君的分卷已经到手,灵胎也拿了,这两样再取一件,此行便算圆满。
他正思忖着先取哪一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鼻息声。
紧接着,一股气浪从背后推来,陈庆整个人被推得离地而起,向前飘了七八丈远,落在一处角落。
陈庆落地回头,只见沧溟古螭巨口半张着,方才那股气浪显然就是它吹出来的。
那对竖瞳盯着陈庆看了一眼,随即脑袋往旁边一偏,像是在示意什么方向。
陈庆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石台靠里的边缘处,矗着一根石柱,约莫三四人合抱粗细,高有数丈,通体灰扑扑的,表面坑坑洼洼,跟石台本身的墨青玄石截然不同。
柱身上没有任何符文,没有任何灵光,甚至感知不到一丝一毫的宝气,跟旁边那些光团比起来,简直就是路边随手凿出来的糙石柱子。
“这是……”陈庆凝眉。
沧溟古螭发出一声低吼,竖瞳从石柱移到陈庆身上,又移回石柱,来来回回两趟,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庆何等聪明,当即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这根石柱取走?”
那巨兽脑袋微微一沉点了一下。
陈庆再次看向石柱,神识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异样。
他又绕着石柱走了半圈,从侧面看、从背面看,还是一根糙石柱子。
换做旁人,兴许就摇头走了,不过陈庆看着那石柱片刻,想起沧溟古螭方才一路给自己开路、又把自己吹到这儿的行为。
这头上古凶兽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裂水峡底下的东西它比洛河殿任何人都熟,它专门把自己引到这儿来,断然不会无的放矢。
这石柱里头,或者这石柱本身,必有名堂。
陈庆走到石柱跟前,深吸一口气,双掌贴了上去。
掌心刚触到柱面,一股冰寒便顺着掌纹钻了进来。
陈庆稳住心神,混元镇狱经运转开来,双臂筋肉鼓胀,猛地一拔。
石柱晃了一下,幅度极小,底下的碎石簌簌落了几块。
陈庆双眼一眯,脚下扎稳马步,气血催到七成,再次发力,石柱又动了动,比方才多拔出一指来宽,整座石台的边缘跟着抖了一抖。
“还挺沉。”
陈庆一咬牙,混元镇狱经催到十成,赤金色气血在体表轰然炸开,双臂青筋暴起。
石柱一寸一寸地往上起,底部碎石崩飞,石台面裂开一圈蛛网状的细纹。
“给我起!”
陈庆闷喝一声浑身劲力尽数灌入双臂,石柱终于被他生生从石台里拔了出来,拔出来的那一瞬,气浪翻卷,碎石四溅,陈庆抱着石柱踉跄退了两步。
那石柱看着不大,分量却重得离谱。
裂水峡上方光幕前。
洛河殿众人看到这一幕,愣了一瞬,随即哄堂失笑。
“他拔那根石柱子做什么?那不就是根垫石台用的糙石吗?”
“六千丈底下的东西,他放着玉盒、八级道兵不要,去拔一根石柱……”
“怕是以为柱子底下藏着什么吧?哈哈哈。”
“到底是年轻,没见识。裂水峡的东西哪样不是灵光裹着的,这石柱连一丝宝光都没有,能是什么好东西?”
几个法相境长老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不少。
有人甚至松了口气,暗自嘀咕:这小子取走灵胎和书册,那是他本事,可要是把石台底下那根旧石柱都当宝搬走,传出去洛河殿脸上也不好看。
好在他只取三件,拔了石柱,玉盒和护心镜就剩下了,倒也不算太亏。
苏紫看了一眼光幕,疑惑道:“这石柱也能是六千丈重宝?我进裂水峡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有这么根柱子?”
青竹元君摇头失笑:“大约是当初砌石台剩的边角料,不知哪个前辈随手杵在那儿的。这小子力气倒是不小……”
天河道君却没有笑,眉头暗皱,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庆把石柱放在地上,只见那石柱表面忽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咔嚓。
柱身上一道裂纹从顶端蔓延下来,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石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层材质来。
表面铸着密密麻麻的铭文,铭文缝隙里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光色沉而不散,缓缓流转,像是封在石头里的一炉炭火终于见了天日。
石皮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几息之间,整根石柱表面的糙石尽数碎裂坠地。
露出了真正面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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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通体呈现暗金之色,沉而不耀,表面密布着古老铭文,介乎符篆与钟鼎之间。
铭文缝隙里渗出微光,就像是还在燃烧的炉火。
仔细看去,柱身天然生着九道棱线,每一道棱线从底贯顶,隐约能够看到云雷纹与水波纹交缠而走,颇为不凡。
一股雄浑到了极致的气息激荡而来,压得陈庆胸中气血猛地翻涌起来,仿佛整条洛河的水压都收束在这一根柱子里。
重!
太重了!
他下意识催动混元镇狱经,赤金气血刚外放,那柱身上的暗红铭文猛地一亮,发出一道低鸣。
“嗡嗡!”
陈庆心神一震,紧接着,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
而后一缕炙热蔓延到识海。
那感觉古怪至极,不像神识探物,也不像真元相通。
陈庆闭上双眼。
识海里浮现出一片混沌。
天地未分之前,万物未生之际,那种压住一切浮华的本源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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