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视线，不再去看脚下那座凝固在战争一瞬中的城市，转而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白发少年身上。
为了在这愈发混乱危险之地脱身，雷纳托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情报。
“拉法达阁下，您能帮助我和克劳苏拉返回地表吗？”
出乎雷纳托意料的是，白发少年没有犹豫，也没有像魔鬼那样绕弯子设置条件，而是直接答应了下来。
“如果‘仪式’成功了，当然可以。帮助你返回地表轻而易举。”
但对方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地给出了一个更为实际的建议：
“不过‘仪式’到底能否成功，我并没有任何把握。如果你打算自行传送离开，那就在‘时间停止’结束后，前往纯白之塔的塔基附近吧。”
“那里才是半位面真正的‘空间节点’所在处，塔顶上的那个只是我设计的法术陷阱...”
雷纳托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不愧是一座传奇法师的法师塔，真是陷阱重重，连防卫严密的塔顶，都只是遮掩。
若是纯白之塔完好时期，入侵者好不容易一路爬上塔顶，却发现还得再绕回塔底，雷纳托都不敢想会有多破防。
他朝着拉法达点了点头，将这条信息牢牢记住，准备一会儿告诉克劳苏拉。
在确认了离开的方法之后，趁着这段难得的停滞时间，雷纳托结合刚才脑海中如洪流般涌入的一幕幕画面与在尼特尔王国中的亲身经历，忍不住先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最久的疑问。
“‘纯白’阁下，您谋杀半神、分割物质位面、与魔鬼交易...究竟想要做什么？”
拉法达的神情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微微变化，灰眸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喃喃道：
“我要挽回我曾犯下的错误，解救所有王城中国民的灵魂，拯救尼特尔王国。”
拯救王国？
雷纳托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地继续追问：
“可从我刚刚看到的那些经历中，似乎是您亲手杀死泰坦、将整座王国陆沉、分割为如今这座半位面的...”
“雷纳托，你认为什么才是尼特尔王国？”
拉法达突然的反问令剑士停顿。对方这个看起来莫名简单的问题，让他开始思考法师话语中是否潜藏着什么更深的含义，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不必紧张。”拉法达似乎看出了雷纳托的踌躇，扯动嘴角，那抹笑意中带着某种自嘲，“在大众眼中，我无疑是毁灭国家的元凶、受诅咒的法师国王、罪魁祸首，这毋庸置疑。”
“对于尼特尔王国中的平民来说，饭桌上喷香的面包与牛奶、房屋中生活的妻子与孩子、维系眼前这看似单调乏味的日常，便是尼特尔王国。”
“对于尼特尔王国的贵族来说，土地所有权、封建义务与权利、血统与等级、一整套完备的权利义务关系，才是尼特尔王国。”
白发少年垂下眼帘，话锋一转，语速也慢了下来。
“但我并不这样认为。若是只剩下土地与统治权，换了一批新人定居生活，原本的国民尽数死去，那还叫什么尼特尔王国？”
“名字可以更改，旗帜可以重绘，王朝可以被遗忘...唯有那些活着的人，才是王国存在的唯一证明。”
拉法达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收拢成拳，声音低沉了些许：
“我犯了错。在‘失魂症’蔓延初期，我只是把它当成某种魔法瘟疫来处理，想当然地将民众封锁在王城中的各个房间里，以为通过隔离就能断绝传播途径...”
“当我发现这病症其实是奥喀斯的诅咒时，一切都晚了。区域中大量聚集的被诅咒者令诅咒本身的效力不断叠加，就连那些灵魂强大的人也在‘失魂症’之下逐渐衰朽。”
“不光是那些原本未被感染的市民，就连那些仍然效忠于王国的骑士们的灵魂也随之枯萎。全城生灵都被恶魔大君打上了印记，锚定了归属，无可避免地沉向无底深渊。”
“即使我与九狱之主达成了交易，得到了一件可以转移空间的神器，那也只能暂缓奥喀斯摄取灵魂的进程，徒劳无功。”
“现在想来，我那昏聩老迈、抛弃国家于不顾的兄弟，说不定对尼特尔的伤害都比我小得多。至少他什么都没做，而我那看似明智的决策却在无形中加速着国家的覆灭。”
“南方的法师同僚们劝我放弃，声称可以帮我日后重新建国。诸神的主教司祭们闭嘴不言，只会在神像前反复祈祷哀叹命运。”
拉法达的声音渐渐抬高，那双灰眸中翻涌着某种炽烈的东西，宛如火焰在其深处无声燃烧。
“没有尼特尔人的林中之国才不是尼特尔王国。如果现世无人能帮助我，那我就去寻求异界的盟友，即使是魔鬼也无妨。”
“阿斯蒙蒂斯给予了我知识，祂告诉我——”
‘纯白’的声线在念出九狱之主所说话语的瞬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在雷纳托的耳中一阵刺耳嘈杂，近乎失真，就连周边静止的空气都开始轻微颤动。
“‘只有神才能对抗神。’”
雷纳托的呼吸停滞了片刻。他听懂了法师的言外之意，下意识地忍不住震惊道：
“所以你才会去弑杀沉睡的泰坦？为了获取神性，用来对抗奥喀斯？”
‘纯白’笑了笑，笑容克制而内敛，像是在教导一名还未开悟的学徒般语重心长道：
“半神虽然强大，可其位格远远比不上一尊深渊柱神，更不用说彼此神力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了。”
“光是拥有神性，远远不够。”
“等等，”雷纳托瞪大了眼睛，盯着面前这个嘴角带笑的白发少年，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度，“你的意思是...”
拉法达的灰眸垂了下来，目光落在他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点点白光从掌心涌出，如同萤火般聚合旋舞，在他五指之间流转不息。
那光芒白得纯粹，雷纳托似乎能从中看到无数尼特尔王国中日日夜夜的场景闪回。
农人弯腰收割麦穗的面容，铁匠铺中飞溅的火星，孩童在街巷间追逐的欢笑，市政厅前悬挂的王旗...
那些细碎的、被遗忘的画面如同沙粒般在那团光中旋转、沉淀、又浮起。
少年没有抬头，只是凝视着掌心那团缓缓旋转的光，笃定道：
“唯有登临神位，化为神话中的存在，才能拯救过往的一切。”
第305章 神话领域
在伊瑞尔流传至今的诸多古老传说里，从不缺少凡人最终升华为神灵的故事。
不过那些被教会封存于圣殿深处的典籍，对具体过程的描述往往极度含糊，充满了祷词般的歌咏与夸张的修辞，一看就是后世凡人根据残缺片段进行的艺术加工。
真正触及成神方法的核心知识，物质界根本无人知晓。就连那些传奇强者，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窥见只鳞片爪。
然而此刻，一名想要登临神位的传奇法师，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雷纳托面前。
不，或许‘纯白’早已踏入了神话领域的门槛，一尊半神法师，能够展现出此前那些堪比神迹般的手段，反倒显得理所当然。
太过惊世骇俗了。一时间雷纳托甚至都不知该作何言语，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挤出一句问话：
“难道这所谓的‘仪式’，就是要升格为永恒存在的神灵的关键？”
这名曾与恶魔大君孤身对抗，如今又试图以凡人之躯跻身神位的传奇法师，此刻却挑了挑眉，露出一副轻松的神情，用带着轻笑的口吻反问道：
“你想要成为凡人眼中的不朽者，追求长生不死？如果只为了寿命，其实并不需要登临神位这种舍近求远的方式。”
“许多简单的法术就能解决肉体衰老的问题，让你的寿命延续到灵魂衰朽之前。比方说通过‘魔魂壶’夺舍他人的躯体，用‘克隆术’复制一具崭新的肉身，或者不太稳定的‘转生术’...”
“不少魔药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从最基础的‘延寿药剂’，到效果繁复的传奇药剂，都能实现凡人眼中的重返青春。不过万物皆有代价，魔药的副作用往往同样巨大，而且无法重复饮用，喝过一次之后，第二次的药效便会大打折扣。”
雷纳托张了张嘴，但拉法达并未给他插话的间隙，白发少年接着说道：
“如果你觉得几百年的寿命还不够，想要令灵魂也永不衰朽，那就需要将灵魂的形式彻底转化了。”
“举行亵渎仪式，转化为巫妖之类的亡灵，或是用‘许愿术’将自身扭曲为难以名状的怪异存在，甚至用‘完全变形术’将自己变为死物，比如一柄长剑，如此一来灵魂便不再磨损，理论上可以永远存续下去...”
“等等，拉法达阁下。”这串接连不断的话语让雷纳托听得有些发懵，片刻后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抬起手掌打断了对方的话，“我并非想要向您求取永生不死的奥秘，我只是...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好奇什么？”
拉法达微微侧过脑袋，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阵饶有兴致的光，像是在注视一名忽然鼓起勇气提问的学徒。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雷纳托的胸膛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股冲动究竟从何而来。
明明这些关于神灵与永恒的知识对他而言过于遥远，远到与他此刻的处境几乎毫无关联。
而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友善的传奇法师，雷纳托理应抓住这个机会询问一些对眼下局面更有帮助的情报与信息才对。
但那可是关于如何成为神祇的知识。
作为穿越者的雷纳托，他可不像伊瑞尔人那般，对神祇无比敬畏，从小经历各种宗教文化的熏陶而下意识地顶礼膜拜。
在雷纳托的视野里，那些神祇圣洁光环的背后，是无数信徒灵魂汇聚而成的终点，是能够凭借自身意念随心所欲塑造世界的力量，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存在...
光是想到这些，他心底那份压抑许久的好奇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纠结了片刻，思绪在谨慎与求知之间来回摇摆。但最终，那股对真相的渴求压过了保守的顾虑，雷纳托定了定神，继续开口问道：
“拉法达阁下，您究竟要如何‘成神’？从凡人晋升为神灵到底需要怎样的方法？”
剑士的问题让白发少年忍不住睁大了双眼。拉法达似乎对雷纳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感到有些意外，灰色的瞳孔中掠过些许审视的光芒。
不过传奇法师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嘴角那抹笑意重新浮现上来，他摇了摇头，用一种纠正的口吻说道：
“神灵可不是宫廷里那些官僚，只要讨到了国王的欢心就能得到职位的升迁，所以晋升这个词并不妥当。”
雷纳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追问什么，而‘纯白’却像是早已看穿了剑士的想法，在他开口之前便给出了解答：
“牧师虽然作为神祇在凡间的力量投射而存在，但他们力量的运作方式与神灵本身的存在形态相去甚远。”
“某种意义上来讲，圣武士们的力量源泉，也就是他们发下的‘誓言’，反倒更加贴近神灵的本质。”
“‘灵魂集体的潜意识能令梦想成真，神明本身就是由凡人的信念孕育的。’”
嘈杂刺耳的变形音调再度突然响起，像是好几个非人存在同时叠加在一起说话，那声音在雷纳托的耳膜上刮动，听得他浑身一抖。
白发少年看到他的反应，就像是捉弄到了对方，故意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道：
“以下可是九狱之主告知我的知识，我也还没成功验证，真伪请自行判断哦。”
拉法达清了清嗓子，换上了略微正经些的语气。
“想要迈入‘神话领域’的前提，是你必须行进在‘传奇之路’上。”
“摧毁巨怪，斩杀恶龙，征服王国，万人敌...唯有成就那些能够影响世间的超凡伟业，让你的‘传奇’之名在凡人口中争相传唱，你才能具备踏上‘神话领域’的资格。”
说到这里，拉法达停顿了一下，确认对方是否知道这些基础知识。在发觉雷纳托对此一无所知后，便继续讲道：
“随着你走过万世诸域，完成诸多被命运赋予的英雄天命，击败那些与自身理念相悖的命定‘宿敌’，物质界的传闻与凡人对你传奇事迹的崇拜，便会令这些‘信念’在你的灵魂中一点一点地凝聚。”
“等量级超过一个节点之后，从灵魂中析出的便是‘神性’，往后多出来的部分则被称为‘神力’。”
“走到了这一步，此刻，你就是凡人口中的半神，可以在世间接受崇拜与信仰了。”
“九狱的魔鬼公爵们，神灵的子嗣们，大多都停留在这个领域，这也是凡人升格成神之前的最后一道门槛。”
拉法达的语速不快，确保对方能够跟上自己的思路，没有出现理解偏差。
“不过半神只代表位格超越了凡人，并不直接意味着个人的实力有多么强大。”
“强大的半神，好比九狱的那些公爵们，这些大魔鬼在自身的‘领域’之中，甚至能与许多相对衰弱的神祇分庭抗礼，打个有来有回。”
“而那些弱小的天生半神，除掉血脉赋予它们的神性与些许神力之外，从纯粹力量的层面来看，它们并没有超出凡间的‘传奇’太多，甚至有可能被凡人联合起来弑杀。”
雷纳托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他消化着方才听到的一切，脑海中那些关于神灵的概念正在一点点完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根据‘纯白’刚才的解释，指出了矛盾之处。
“既然如此，那您杀死岩石神嗣，夺取‘神性’，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时间去完成那些英雄壮举，让我的名号在物质位面之间广泛流传了。”
拉法达垂下眼帘，那双灰色眼眸里的轻松神色淡去了些许。
“尼特尔人的灵魂，正被恶魔大君一点一点地拉扯进入深渊，腐朽衰落。”
“所以我选择了这种取巧的方式，夺取司寇雷乌斯神嗣的血脉中所蕴含的‘神性’，以此成就半神位格。”
话音刚落，四周那片静止的空间忽然颤动起来。洁白的法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拉法达手中，像是从虚空中自行凝聚而成。
白发少年将杖底轻轻敲击地面，一下钝响过后，周围的凝滞感重新弥合，一切都恢复了方才那种被冻结似的静谧。
“而半神想要成为真正的神灵，就必须拥有‘神格’。这是一位神祇执掌领域的核心特征，是宇宙规则的终极显化。”
拉法达将法杖收回身侧，没有解释什么，语调平稳地继续说了下去。
“而‘神格’的来源同样多种多样，可以是古老神祇的赠予，也可以是一个种族在诞生之际自规则中孕育而出的馈赠...”
“在诸多成神的方式当中，我唯一详细知晓的，也是如今我实际正在执行的，便是通过‘仪式’，将一片空间转化为自身的‘领域’，修改法则，塑造神国的雏形，将自身的存在位格强行拔高。”
“先通过‘领域’构建一系列相互关联的概念，提前构筑出‘神国’的框架，再反过来接引相关规则的显化，让‘神格’凝聚成形。”
拉法达再度摊开手掌，一团柔和的白光从掌心缓缓升起，无数画面如沙砾般在光芒中闪回...
那些被遗忘的瞬间在那团光中缓慢旋转、沉淀、又浮起，仿佛整座王国的记忆都被浓缩在这一掌之隔的光芒之间。
思绪电闪，在意识到拉法达动作表达的含义时，雷纳托猛地攥紧了剑柄，心中狂震。
原来这就是‘纯白’千年来凝聚的‘神格’！
“想要对抗消亡，令失落之物重现，唯有‘永恒’才能做到...”
拉法达低声说道，声音里那份平淡之下隐藏着毫不动摇的决意，似乎将一切都押注在这团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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