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罗狄的眼睛慢慢瞪大，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雷纳托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这位被流放到湖心岛的夜风次女，对如今家族的了解还不如自己呢。
第189章 月精灵
库房里的物品不难清点。晾干的洛斯兽皮与兽骨的数量与账本上的数字大致吻合，差距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但正在放牧的奴隶与洛斯兽需要等待它们从蕈木林中返回才能清点。那些散养在林地深处的洛斯兽要到‘暗时’才会被赶回围栏，而驱赶它们的奴隶此刻还散布在岛上的各个角落，一时半会儿凑不齐。
所以为了打发无聊，在崔丝特娜的强行提议下，雷纳托与罗狄在塔楼前方的空地上比起了剑斗。
看来在库房查账的小牧师并不专心，仍在随时关注着门外两人的谈话情况，而且对于“家族第二强剑士”这个说法，她显然颇有异议。
雷纳托不难猜测崔丝特娜的心理：她的护卫，不能比别人弱。
空地不大，地面铺着碎石和细沙，罗狄从塔楼门边拿来两柄训练用剑，铁质的剑身没有开刃，剑尖上也焊着铁球。
“叮！——”
举起铁质训练剑，雷纳托架开劈砍而来的长剑。罗狄的打法直接，剑条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
夜风次女是雷纳托见过最强壮的卓尔精灵。她的身高将近六尺，只比他矮上几公分，肩宽和臂展也非常优秀，堪称天生的剑手。
卓尔训练剑的配重虽然不如背上的‘缄默女士’顺手，但这点差距还影响不了他流畅地施展剑招。
雷纳托手腕微转，做了个假动作，剑尖向右虚晃，像是要发起一次上位斩击。对方果然上当，罗狄的长剑向上抬起，准备格挡那记不存在的攻击。
上位的挥砍却突然变成了下位的刺击。雷纳托的剑在最后一刻改变了方向，从右上方画出弧线，钝头的剑尖狠狠地戳在了她的小腿上。
夜风次女穿着一身鳞皮甲，皮制护腿没能像板甲一样分散钝器的冲击。
罗狄立刻吃痛地半跪在地。她的表情夸张地扭曲着，另一只手将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痛呼道：
“不打了，不打了！你的护卫也太厉害了，疼死我了，我的腿都要断了！”
一阵沉闷的嘲笑声传来。站在一旁围观的两名女亲卫即便是戴着覆面式头盔，依旧忍不住笑了起来，肩膀随之抖动，甲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崔丝特娜更是满意。她站在库房门口，双手抱胸，嘴角高高扬起，强压着快意，努力维持着一副平静的表情。
“当然。我是女神的宠儿，那自然，我的一切都将会是最好的...”
这些卓尔在将罗狄当成小丑戏弄。
雷纳托丢下训练剑，站在空地中央，看着罗狄那副夸张的痛苦表情。他实在是不明白，羞辱与自己毫无利害关系的血亲，到底能带来什么快感。
不过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夜风次女似乎也在故意表演，通过扮好丑角来取悦崔丝特娜。
在刚才的剑斗中，雷纳托能明显感觉出对方在藏拙。罗狄的剑术水平相当不错，从起剑的姿势到步伐的移动，都与阿克纳特有几分神似。
武技长应当来湖心岛训练过他的女儿，而且时间不短。
虽然罗狄经受过传奇战士的教导，但雷纳托仍有自信能单靠剑术击败对手。
不过对方明显不想和他认真比试。
罗狄毫无斗心，打起来没意思。雷纳托也不想陪着当舞台剧演员，来满足小牧师的虚荣心。
所以两名剑术高手像是心有灵犀般，互相卖了个破绽，然后光速结束了剑斗。
罗狄夸张地瘸着一条腿，一边痛呼着，一边伸出一只手，想要旁边的家族亲卫们扶一把。
可两名夜风亲卫却跟见了鬼似的，立刻拎着长戟后退了两步，与这位次女保持着至少三步以上的距离。
嗯？
雷纳托挑了挑眉。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群在传奇战士面前都表现得不卑不亢的亲卫们主动后退的样子。
而且不是出于害怕和恐惧。从那两双不加掩饰的红瞳中，雷纳托能读出一种更明显的情绪。
厌恶，甚至比她们蔑视半卓尔时还要强烈。
有趣。
这种像嫌弃脏东西的下意识表现，能说明很多问题。单纯的落魄贵女，应当不至于遭到如此歧视。
也许这位次女被软禁于此的原因，不止是被蜘蛛教院开除这么简单...
就在雷纳托思考其中缘由时，一个单薄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灯塔的大门处。
那身影极度瘦削，袍子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看不出身体的轮廓。她的皮肤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色，与卓尔的深色截然不同。
一头白色的长发垂在身后，发丝柔顺而光滑，也不似卓尔那般干枯毛躁，反而如同月光般顺滑地铺在肩头和后背。
颧骨同样较高，耳廓尖细，从发丝中探出...
毫无疑问，是一名精灵，还不是卓尔精灵。
但她的眼眶处没有眼球，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凹陷，边缘的皮肤上布满了烧伤留下的疤痕。
双手从手腕处被齐刷刷地斩断，断口处已经愈合，形成两个光滑的肉球。
就连咽喉处都留有数道刀疤，扭曲的纹理一直延伸到锁骨。
消瘦，阴沉。这名突然出现的精灵身上没有一丝生机，整个人像一件被摔碎后又被胡乱拼接起来的瓷器，勉强维持着人形。
刚刚还装作吃痛蹦跳的罗狄立刻如闪电般奔回灯塔处。步伐快得惊人，带起一阵狂风，在两名夜风亲卫放平长戟之前，就已经跨过了她们，从库房门口跑到了灯塔门前。
“我的女奴跑出来了，让各位见笑了，哈哈...”
一边道着歉，夜风次女一边伸手扶过那名瞎眼的残疾精灵，动作温柔得简直不像是一个卓尔。罗狄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她转身，缓缓走进塔里，将那个单薄的身影藏进了阴影之中。
观察着两人之间的互动，雷纳托可以肯定，这名残疾精灵不光是瞎，估计还是个聋子。
察觉到雷纳托好奇的目光，崔丝特娜露出了一抹恶毒的笑：
“一名从地表抓来的月精灵奴隶，几年前才被奴隶商人卖到萨莫瑞尔。我的母亲出价最高，买下后寄养在了湖心岛而已。”
卓尔文化极度仇视地表的精灵表亲，双方巴不得对方死，这可是写在罗丝经文里的核心教义。
“月精灵奴隶？”雷纳托有些疑惑，他可不相信奎琳会发什么善心，便询问道，“可此人似乎是个残疾，生活不能自理...难道她是有什么特殊能力吗？”
小牧师用一根手指比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眨了眨眼，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笑意，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别问那么多了，以后你会知道的。”
第190章 谈话前
崔丝特娜已经是一名中阶牧师了，跟在她身旁的两名夜风亲卫实力也不俗。
而且‘西墙’区域到处都是夜风家族的据点，到哪儿都有一队家族士兵跟随，根本用不着雷纳托陪着一起浪费时间。
据说有两名家族军队中的队长都向她示了好。作为最受主母宠爱的小女儿，小牧师如今的权势与之前相比，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于是这两周，雷纳托随便找了个借口，去往了‘东尼加顿之息’酒馆，完成了三项‘灰区’的委托，获得了三千点经验值。
上一次袭杀莫兰卓的战斗表现，让城中不少贵族都对他产生了兴趣。消息在萨莫瑞尔的贵族圈中流传得很快，各种委托书纷至沓来，积攒到了拉玟手中，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这位‘铁价’佣兵团的团长也很识相，除了那些需要长时间才能完成的委托外，那些耗时较短的击杀类任务，都为雷纳托留了下来。
正好，雷纳托也想趁此机会打响在贵族间的名号，让更多人知道‘黑刃’这个名字。于是他从那一堆委托书中挑挑拣拣，选了三项不太复杂、经验也不低的贵族委托。
躺在柔软的床上，雷纳托扫视着【冒险者指南】的面板。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积攒了一万一千点经验值，距离下一次升级只差九千点了。
按照最近的任务频率和难度，再完成六七项委托，就能凑够。
到那时，他的决心属性升至十八点，便可以激活‘精神御体’中的额外体质判定豁免，‘必然征服’特长带来的伤害提升也会随之增加。
“唔，该死...”
身旁的女卓尔悠悠转醒。白发在被褥中凌乱地散开，几缕发丝黏在额头上。
她咬着牙，眉头紧皱，一只手捂着额头，手指在太阳穴上用力揉搓。
嗓音沙哑，与崔丝特娜平时那副清脆而尖锐的声调截然不同。
“雷纳托，现在过去多久了？”
小牧师昨晚喝醉后，又开始嘴硬不服，果不其然被他再度弄昏了过去。
雷纳托忍不住叹了口气，起身从床头拿了一杯水，递给崔丝特娜。
“已经四个钟了。”看着女祭司接过水杯，雷纳托又补充道，“先喝口水润润喉咙吧。”
女祭司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就皱起了眉。
嘴巴一撇，将水吐到了地上。她眯着眼睛，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呸，我不是和你说过好几遍了吗？别总是和那些下人一样喝这些廉价的水...”
“给我去楼下酒窖里取一瓶三十年份的血酒来，那种装在黑色瓶子里、瓶口封着红蜡的，快去！”
雷纳托扣好颈甲，锁扣归位，发出一声咔哒声。他活动着脖子，左右转动了两下，确保盔甲的位置合适，不会在战斗中卡住脖子。
然后他斜了一眼又开始颐指气使的女祭司，继续照着镜子整理着盔甲，语气平静道：
“酒窖早空了，崔丝特娜。难道你忘记了吗？你上周非要玩什么‘血酒塔’，摆了一桌子的酒杯，一层一层地往上摞...”
“结果最后你烂醉如泥，开始发酒疯，一挥手把桌子都掀翻了。”
小牧师显得有些烦躁，她挠着头发，似乎在努力回忆那段模糊的片段，然后仍不甘心地反问道：
“不是还有一桶蕈菇酒吗？那个应该还在，你去地窖里接一杯来...”
“那桶酒在上上周的时候就被你浪费了，你忘了吗？”
雷纳托一脸无奈地打断了对方，看来喝大酒真的会影响人的记忆力。
“有一名仆人不小心弄碎了一个杯子，你就发了很大的火，强迫他把地上的混杂着碎玻璃的酒水舔干净。还一边问他好不好喝，一边大笑...”
“唔，当时我喝醉了，不太记得了...”崔丝特娜眯着眼努力回忆着，眉头拧成一团，“那也就是一杯酒的事吧？一杯酒能有多少？我那一整桶酒怎么会都没了？”
雷纳托回想着当时嘈杂的场景，摇了摇头道：
“那名半卓尔仆人满嘴都是血，舌头都被碎玻璃划破了。他被吓坏了，身体抖个不停，不停地点头说好喝。”
“结果你好像更生气了，于是就派人把他丢进了酒桶里，盖上盖子...”
崔丝特娜的表情逐渐从茫然变成了尴尬，看来女祭司重新想起来了。
不过她没有因为察觉到是自己的问题而闭嘴，反而态度更加狂躁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在讥讽我吗？”
水杯被摔在地上，玻璃四溅。
“我不管！我可是女神的宠儿！手持六首蛇鞭的中阶祭司！夜风家族第四女！”
“现在，立刻，给我拿酒来！”
听着崔丝特娜歇斯底里的语气，雷纳托心中感叹。
唉，又犯病了。
小牧师的脾气越来越乖张，雷纳托已经习惯了。
根据他的观察，女性卓尔似乎都爱酗酒，而且还很容易醉。
夜风主母的会客厅里永远摆着酒瓶，那些家族女祭司在宴会上的杯中永远满着酒，就连灰区那些底层佣兵，也把喝酒当作一天中不可或缺的享受。
明明之前崔丝特娜对酒水只是浅尝辄止，从未喝醉过。现在却变得嗜酒如命，甚至不愿意喝水，只肯饮用昂贵的酒液。
在卓尔眼中，这是彰显尊贵身份与控制力的表现，而雷纳托只觉得这种行为很愚蠢。
不过治愈神术倒是可以让祭司们快速醒酒，不用担心酒精中毒或者对脏器的损伤。
那想喝就喝吧。
所以雷纳托并没有发火或者回怼，而是翻过手掌，从空间指环中取出了一瓶封装精美的酒瓶与一叠水晶杯。
既然崔丝特娜想要酒，那就干脆顺着她，让她好好喝个够。
他最擅长忍耐了。从博雷利亚帝国追杀的竖琴手到南方诸邦恶臭的贫民窟，从幻影之森狡诈的冒险者到幽暗地域食脑的夺心魔...
那么多事儿他都经历过来了，所以对于眼下的困境，雷纳托想得开，更挺得住。
而且正好借着喝酒的机会，他可以和对方好好聊聊。
第191章 贵腐
崔丝特娜摇晃着水晶杯，金黄色的酒液在杯中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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