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确定,面前这位‘铁价’佣兵团的团长知道点什么。
毕竟在信息管控如此严密的萨莫瑞尔,一个平民在听到关纳德这个名字的瞬间就能反应过来,这本身就说明了许多问题。
“团长,我希望你能畅所欲言,权当私下里随便聊一聊,如何?”
————
眼前这人不像是贵族。
拉玟再度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面前这位显得游刃有余的高大剑士。
她在‘灰区’摸爬滚打了两百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贵族,傲慢的、阴鸷的、暴虐的...
她自有一套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女祭司们打交道的心得。利用别人的傲慢与偏见,拉玟总能舍掉一些没用的面子,却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利益。
可在与这位名为雷纳托的剑士言语交锋的过程中,她感觉自己不像在与一名贵族交流,反倒像是在和同样老练的佣兵谈生意。
看不见对方的表情。那张秘银打造的白色面具上,镶嵌着两块红宝石般的镜片,泛着暗红色的光。
更让拉玟不安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心悸感。
拉玟很相信自己的直觉。靠着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她在漫长而凶险的佣兵生涯中,避开了无数危险的敌人,活到了今天。
“路南新来了一伙儿强盗,据说一共杀了十几号人...”
她一边用‘灰区’中那些无关紧要的烂事敷衍着,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梳理信息,进行着激烈的头脑风暴。
夜风家族最出名的战士,当属武技长阿克纳特。
这位在她出生之前便已名震萨莫瑞尔的传奇剑士,是这座城市当之无愧的最强战士。
恶魔、巨人、异怪、巫妖...阿克纳特不需要任何人的吹捧,他的战绩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正是这位来自野外的流浪剑士与奎琳的组合,才令夜风家族仅仅在一代人的时间里,便从默默无闻的小家族,成长为了整个萨莫瑞尔的第八大家族。
自从覆灭前第八位的家族并取而代之之后,主母奎琳已经近百年没有再发起‘家族升位’战了。经过这么多年的休养,夜风家族的实力定然早已更上一层楼。
没有卓尔能抵御对权力的渴求。能让奎琳积蓄力量如此之久,其图谋绝对难以想象。
许多贵族猜测夜风家族的目标是第七的米兹瑞姆家族,可女佣兵却对她们的短视嗤之以鼻。
不,绝不会如此简单。在拉玟眼中,奎琳是女神最狂热的信徒,也是卓尔那追逐权位的价值观中的完美典范。
她或许会见证历史——夜风家族将成为第一支打破垄断、跻身执政议会五大家族之一的新贵!
虽然面前剑士的装备豪华得不像话,但拉玟可以肯定,雷纳托绝不是阿克纳特假扮的。
拉玟也是一名资深战士,只是遮挡面孔可骗不了她。
即使形象可以用法术伪装,但那股属于顶尖战士的气势,两人截然不同。
她曾见过夜风家族的武技长一面。阿克纳特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表面波澜不惊,内在却积聚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庞大能量。
而她面前这位名为雷纳托的剑士,气质则更接近一尊从深渊中爬出的恶魔。即便对方本人不含主观恶意,那如芒在背的不适感依旧让女佣兵心悸不已。
拉玟甚至能闻到剑士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不是真正的血迹残留,而是一种感觉,她也说不清楚。
但总之,女佣兵可以肯定,雷纳托一定在最近杀了许多许多人,以至于这味道已经深深地沁入了他的盔甲,成为他气势的一部分。
百年的佣兵经历让拉玟自认为看人很准。她当即在脑海中做出了判断——
雷纳托是夜风主母的新任侍父。
气势逼人,连随行的家族幼女都要听从其指挥,还和奎琳一样戴着面具...
随着判断在脑海中形成,所有线索立刻都指向了这个结论。
佣兵团长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夜风家族的好运气。奎琳到底是从哪儿找到的这么多好男人?一个阿克纳特已经够离谱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
难道这就是夜风家族隐藏的新杀手锏?未来这名雷纳托,是否会如曾经的阿克纳特般,在‘升位战’中突然出手,刺杀对方家族的主母?
拉玟中断了那些无意义的遐想,这和她关系不大。
不过,既然雷纳托是夜风家族的新任侍父,理应受到宠爱、掌握权力,代表着奎琳本人的意志...
‘灰区’朝不保夕,没有任何平民组织能够长存,女佣兵自己都换过好几家佣兵团。
但‘铁价’是她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更是拉玟一介平民,却能够与许多贵族谈生意的基础...
也许,这是个能解决‘灰区’威胁,顺便把佣兵团转正的好机会。
第140章 ‘泥沼姐妹会’
雷纳托能听出对方在东拉西扯、敷衍回应。
就在他准备掏点钱出来,激发一下佣兵的主观能动性时,拉玟却忽然沉默下来,表情也变得严肃。
“不过,最可疑的事情并不是最近才发生的。”女佣兵故意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事实上,在六年前,‘灰区’就崛起了一支奇怪的组织。”
看来对方打算和他透底了。虽然雷纳托不清楚拉玟的态度为何突然转变,但既然不用花钱就能得到情报,这总归是好事。
“这个组织的名字叫‘泥沼姐妹会’。”拉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见两人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道,“占据‘灰区’近八分之一地盘的大佣兵团。”
崔丝特娜握紧腰间的长鞭,语气愤怒:
“这个名字一听就是供奉异神的亵渎组织!该死,必须立刻剿灭!全部杀死...”
“耐心点,女士。”拉玟斜了小牧师一眼,耸了耸肩,“和名字无关,在‘灰区’叫泥巴的人或小团伙多了去了,毕竟这里都是一帮平民泥腿子嘛,起名字能有什么讲究?”
“重点是,这支毫无积累的佣兵团,崛起得太过反常了。没钱没势,也没接过什么贵族委托,团里更没有任何一名在‘灰区’叫得上名号的高手。”
拉玟摊开双手,做了个夸张的无奈手势。
“别的团都是优中选优,只要好手。‘泥沼姐妹会’却来者不拒,吸纳了一大批只会混吃等死、毫无战斗技巧可言的‘灰区’流浪者。”
“‘泥沼’团里估计有几百号人,又没贵族给她们钱,我都不知道她们靠吃什么过活。”
似乎是怕雷纳托不理解佣兵团的运行机制,女佣兵又喋喋不休地补充道:
“‘灰区’的佣兵们和贵族的家族战士不一样,我们这儿不养闲人。一袋蘑菇干就要一个银币,再加上修剑补甲、日常损耗...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每天醒来全是钱。”
“那些连锤子都抡不好的新手上了战场也是负担。很多人上了头就不听指挥,喜欢大喊大叫,还没等敌人冲过来自己先乱了阵脚...”
“我理解。”雷纳托张口打断了她,“你不必跟我解释佣兵团的日常运作,继续说说‘泥沼姐妹会’的异常之处吧。”
“当然,当然。”拉玟摸了摸鼻尖,似乎在思考着该如何措辞,“‘泥沼’的运作很奇怪,但要我说,最诡异的还是一些传闻。”
“何出此言?”
“这些‘泥沼’佣兵的样子,不太对劲。”拉玟斟酌着用词,“她们的力气大得惊人...‘灰区’有很多兽人,力气大的我见得多了,这倒不是我觉得不对劲的点。”
在崔丝特娜打算插嘴嘲讽之前,女佣兵赶快将话题拐入正轨。
“很多家佣兵团都因为不满‘泥沼’的大肆扩张,与她们起了冲突。在‘灰区’人看来,那些老牌佣兵击溃这支乌合之众绝对轻而易举——毕竟废物再多也是废物,怎么可能打得过身经百战的老兵?”
“可事实却恰好相反。各大佣兵团都在与‘泥沼’的冲突中折了不少好手,甚至被迫把部分地盘拱手相让。”
“我托人打听了很久,才知晓了一些战斗中的内幕。”拉玟伸出一根手指,在雷纳托面前晃了晃,加重着语气,“那些普通的‘泥沼’佣兵没什么,和一群待宰的地精没什么两样,几名老佣兵就能把她们杀得鬼哭狼嚎,一触即溃。”
这很正常,在伊瑞尔,人数往往不太重要,个人武力总是能决定战斗的最终结果。
即便是雷纳托偶然听过的、南方吟游诗人传唱的最经典的叙事诗中,拯救南方诸邦的勇士们也是一群受神灵赐福的骑士。
在拉扎列维奇大公的率领下,十三名年轻骑士孤入敌阵。在上万名半兽人组成的大军中,完成了斩首半兽人可汗的壮举。
“那其他佣兵团为何会战败呢?”
“因为‘泥沼’有一群核心佣兵,被称为‘泥沼姐妹’,她们可不一样。”
“虽然她们装备简陋,盔甲老旧,可弩箭射在她们身上、刀刃刺穿她们的皮肉,她们却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冲,毫发无伤...”
拉玟咽了口唾沫,缓缓说出最后一句话。
“据说,她们的伤口处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黄色的脓液。”
第141章 突兀的袭击
走出塔楼,崔丝特娜皱着眉,边走边低声分析道:
“雷纳托,这群‘铁价’佣兵极有可能是想利用你我。佣兵都是一群唯利是图之辈,而拉玟却没有开口索要任何报酬,这完全不合理。”
她双手抱胸,自言自语:
“没错,她一定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铁价’佣兵团的竞争对手罢了。什么‘泥沼’佣兵的异样,完全就是她的一面之词,是真是假谁知道?”
雷纳托没有立刻回应。他拿出骨哨,抬头望向耸立在黑暗中的钟乳石柱。
他将哨子凑到唇边,用力吹响。一声尖锐的长音回荡开来,两只蜥蜴终于自小憩中苏醒。
“你说得不错,崔丝特娜。”雷纳托放下哨子,目光依旧盯着石柱上方,“所以我也借用夜风家族的名义,要求拉玟出人出力,一同去看看这支所谓的‘泥沼姐妹会’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对方明显是想拖延。”小牧师的语气带着不满,“去联系其他佣兵团的说法太可疑了。先不说拉玟有没有这个本事,我才不相信这群贱民会干没有报酬的买卖。”
“别把人想得那么绝对,崔丝特娜。”在等待蜥蜴从石柱上往下爬的空隙里,雷纳托扫视着四周昏暗的街巷,“个体与群体是不同的。你对夺心魔最初的印象是什么?”
崔丝特娜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一群非人的食脑异怪。”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信仰,没有欲望,只有算计的可悲生物。”
“那克劳苏拉呢?”雷纳托眺望着不远处,目光捕捉到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从巷口探出头来,又迅速缩了回去,“咱们一起同行了这么长时间,难道它没有欲望,只有算计吗?”
崔丝特娜挺起胸脯,嘴硬道:
“那只是它的伪装!它想在你面前装成一个‘人’,好受你保护,而现在它已经快要得逞了!”
雷纳托不想抬杠,收回目光,将话题拉回正轨。
“若‘泥沼姐妹会’是异教的据点,那我们就配合‘灰区’的佣兵一同剿灭她们。如果不是——”
雷纳托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梭镖柄。
“我们就先按兵不动,等待佣兵们之间的冲突把水搅浑,再去寻找潜藏在‘灰区’中的异教...”
话音未落,巷口那两道身影终于按捺不住了。
“为了上古之眼!诛杀——”
那两名戴着兜帽的半卓尔从藏身处冲了出来,手中攥着手弩,嘴里高喊着关纳德的祷词。
不过在她们掏出手弩之前,雷纳托的手就已经动了。
重型梭镖脱手而出,精准地扎入其中一人的眼眶。尖头贯穿颅骨,将脑组织搅成一团烂泥。
那名半卓尔甚至连口号都没喊完,身体便僵硬地向后仰倒。
同伴的死亡来得太快,另一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崔丝特娜的蛇鞭已经呼啸而至。
三条毒蛇精准地咬住了半卓尔的脖颈,獠牙深深刺入皮肉,将大量毒液注入血管。
半卓尔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她怎么也想不到,明明她们才是在暗处设伏的一方,怎么反而遭到了先发制人的打击?
精金长鞭在崔丝特娜的控制下自动卷紧,像蟒蛇般缠住猎物的躯干,蛇头死死咬住脖颈不放。
片刻之间,偷袭者便口吐白沫,四肢剧烈抽搐,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般在地上拼命扭动。
蛇鞭将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半卓尔拖到身前,崔丝特娜一脚踩住她的后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猎物。
当街发生的战斗没有引起任何骚乱。
来往的行人只是稍微偏转方向,绕过地上的两具躯体。
这是‘灰区’的日常。执政议会的执法队都懒得进入此地,当街杀人每天都在发生,根本没有人多看一眼,更没有人浪费时间停下脚步。
“雷纳托,我们立即返回‘西墙’。”崔丝特娜将蛇鞭收回腰间,取出绳子利落地将昏迷的俘虏捆好,“女神保佑,线索自己送上门来了!家族中有专门的审讯室,我保证能让这些异教徒将此生所有经历全部吐露出来!”
雷纳托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又警惕了一会儿。
那头最大的地底蜥蜴已经敏捷地从石柱上爬了下来,叼住半卓尔的大腿拖了过来。
蜥蜴像一头训练有素的猎犬般吐着信子,似乎是在邀功。
似乎没有别的袭击者。
这两个疑似关纳德的信徒太弱了。身体上没有赐福的痕迹,表情也不狂热,一看就是外围人员。
雷纳托不觉得能从这种人身上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不过审一审也无妨,正好借此机会把小牧师拉回夜风家族的堡垒。
“我不需要这具尸体,小家伙。”雷纳托俯身摸了摸蜥蜴的大脑袋,那爬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你不是喜欢吃新鲜肉食吗?快吃吧。”
在雷纳托的计划中,公然在‘灰区’现身,又与本地的佣兵团接触,就足以拨动当地邪教那根敏感的神经了。
这两条小鱼的出现恰恰证明鱼已经咬钩了。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抽身离开,远远退到安全的地方,观望信仰关纳德的邪教徒们会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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