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方灵能笼罩的空间中,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那些落下的水珠仍保持着下落的姿态,悬停半空;崩裂的几丁质外壳浮在空气中,纹丝不动;就连残留的火焰都停止了跳动,保持着燃烧的形状。
只有那个抱成球状的巨龙仍在继续转动。
“***的!这**又是什么东西!”巴林嘴里骂着矮人粗口,攥紧手中的战锤,“那头恶龙又活了吗?”
“‘主脑龙’...”女卓尔的呢喃声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不,不,不对!接受了神启的我应该已经成功通过了女神的试炼,阻止了仪式才对,怎么会...”
“撤退!立即撤退!”克劳苏拉最先冷静下来,声音在众人脑海中炸响,“这不是‘主脑龙’的生物构造,是主脑强行嵌入进了脑死亡的巨龙躯体中,与尸体融合了!”
夺心魔悬浮在侧方,触须绷直,眼中灵能波动,一道蓝黑色的光门逐渐生成。
“我们不需要对抗这种错误仪式下产生的怪物,排异反应带来的炎症与龙血会自然而然地杀死它!一个自然时...不,半个自然时就够了!我们只要活下去...”
“对方要攻击了!”
雷纳托的警告刚刚脱口而出,那脑池之上旋转的主脑巨龙转速忽然如同快放了数千倍,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同时,它四周的静止状态骤然消失。
水滴开始降落,歪墙继续坍塌。
而雷纳托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轨迹,那如同小山一般的龙躯已经旋转着近在眼前!
————
地动山摇,地面如蛛网般龟裂。
尘埃弥漫,周遭的一切事物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大脑一阵空白,随后便是剧痛。雷纳托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压路机反复碾过一般,骨骼碎裂成渣。
视野模糊,耳中嗡鸣,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缄默女士’仍在手中,他拄着剑,挣扎着站起身。
通过暗影能量的感知,雷纳托判断出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神经传递显示的那样糟糕。骨裂从头骨到小腿到处都是,体内的器官也多处受伤破损。
但‘达库尔之触’积攒的生命力正快速治愈着身体,肉体的伤势并不要紧。
主脑巨龙那如同陨石般的坠击几乎粉碎了夺心魔的主巢。几丁质构成的穹顶正沿着中心的空洞逐渐撕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大块大块的碎片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激起新的尘埃。
雷纳托最后的记忆里,面对高速飞旋到眼前的巨物,他奋力向后扑去。混乱中,有人在身后推了他一把。
这让雷纳托没有被砸落的主脑巨龙直接命中,而是被粉碎地面的巨大冲击力抛向天空,然后重重摔落。
而回忆里,之前站在他周围的,似乎只有巴林...
该死!
尘埃密布在空气中,浓稠得如同实体。
雷纳托拨开迷雾,开始在破碎成废墟的地面上四处搜寻。他翻过碎裂的几丁质甲壳,踢开散落的石块,蹲在地上用手扒开废墟。
“巴林!”
不行。雷纳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这样急躁地胡乱翻找。想想刚才所在的位置,重新规划搜索范围,不能浪费这宝贵的黄金救援时间...
如同一阵电流掠过脊背,身体的本能反应打断了雷纳托的思考。
在视野不足半米的尘埃中,他似乎‘看’到了——那具巨大的、亵渎的、嵌合而成的异怪,正在十几米外伫立,凝视着他。
一阵呼啸的破空声撕裂了灰尘形成的帷幔,主脑巨龙的龙尾正带着无匹的速度横扫而来!
但早有察觉的雷纳托提前翻滚,躲过了龙尾的扫击。那尾巴擦着他的肩甲掠过,砸在身后的地面上,几丁质碎片如同弹片般四射。
雷纳托缓缓直起身,与那头十几米长的巨龙对视。
啊,他差点都忘了,这条‘龙’还没死呢。
雷纳托的左手轻轻摩挲着剑柄,将长剑靠在肩膀上。
这还是老矮人为他做的剑柄,鱼皮握柄的触感粗糙,精金网格细密编织...
怒火在心中燃烧,令雷纳托身上的一切疲惫与疼痛感都消失了。
死亡。在伊瑞尔再常见不过。明明他已经见过了无数死人,尸体堆叠而成的尸山,只会比面前庞大的巨龙更高更大。
杀戮。他做得也不少。他总是挥剑,无论善恶、亲疏,只为了生存,不对目标带有一丝感情。
闯入夺心魔巢穴,杀死深龙与主脑。雷纳托相信,在这次九死一生、堪称自杀的行动中,每个人肯定都做好了死的准备,他自己也不例外。
可是——
愤怒没有随着思考而消逝,反而越烧越旺。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滴鲜血,都在狂吼。
“我会杀了你,主脑。”
巨龙微微歪头,触手在空气中欢快地挥舞,似乎对面前类人生物的胡言乱语感到有趣。
“我会踩烂你的那颗灰败的脑子,切断你所有的触须,再把你剁成碎块,喂给路边的狗!”
雷纳托的剑术架势只是假动作。他抽出腰间的重标枪,挺腰转胯,全力掷出!
沉重的矛尖撕裂空气,带着呼啸声直射巨龙。
但标枪甚至不能贴近主脑。携带着全身力量的投矛堪堪飞到巨龙10尺之外,便被灵能扭曲、弯折、拧成麻花,无力地掉落在地。
不过雷纳托也没有在意那支标枪的战果,他只需要争取时间,来拉近距离。
瞬息之间,他已经冲到了巨龙身前。
深紫色的灵能闪烁,熟悉的挤压感再度传来。雷纳托知道,这是主脑打算用‘定身术’定住他。
但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第二次。
雷纳托的左手提前搭在‘缄默女士’的锋刃上。魔法力场已经切开了柔软的秘银手甲,割破皮肉。
鲜血从指缝间涌出,顺着剑脊流淌。
‘否决’!
第106章 誓言
雷纳托冲到巨龙前方,挥舞‘缄默女士’,切开了前肢上的皮肉,在龙骨上留下了一道剑痕。
原本坚不可摧般的龙鳞与龙皮,如今却如凡物般被魔法长剑撕裂。
那些曾让无数刀剑崩刃的鳞片片片剥落,连龙血都不再鲜红,而是暗沉发紫。
加特奥勒克斯应该真的已经死了。在龙魂消逝、身躯与主脑融合后,就连那本来泛着幽光的龙鳞也变得暗淡。
不远处,一个纤细的人影爬到一块倾斜的几丁质墙壁上。
崔丝特娜用精灵语高声诅咒着面前的异怪。罗丝的神力化作无形的毒针刺入那颗外露的大脑。
她的精金长鞭甩动,鞭笞着巨龙的脊背,发出如打铁般的声响。
蛇首鞭虽然仍对龙鳞无可奈何,但毒蛇疯狂撕咬着巨龙身上冒出的触须,将毒素注入银白色的血液中。
‘主脑龙’无法展开灵能通过法术防御攻击,因为‘缄默女士’正对着它的四肢疯狂攻击。
心中的狂怒令雷纳托的双臂充血,肌肉贲张。剑锋如狂风骤雨般斩落在巨龙的肢体上,皮肉与崩裂的鳞片四溅。
他不留余地,不作喘息,每一剑都倾尽全力,每一击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深龙前肢的骨骼已经露出,后腿的肌腱正在断裂。
巨龙挥舞着利爪扫来,那指节上的爪刃带着破空声劈下。
雷纳托没有闪避,而是横起长剑,同时唤出‘暗影之盾’。
如双手砍刀般锋利的爪刃撕裂暗影屏障,暗影脉冲将龙鳞灼黑,留下焦黑的灼痕。
防护戒指的偏斜力场也只抵挡了一瞬,便在巨力下粉碎,碎片化作光点消散。
龙爪拍在雷纳托横过的剑脊,撞在‘沉岳之拥’的胸甲上,金属碰撞的巨响如同雷鸣。
雷纳托的脚底在碎石上滑行了数尺,靴底磨出白烟,才重新稳住身形。
深龙的力量已弱。那足以轻易将石堡击碎的龙爪,此刻却因为肌肉松弛而远不复以往。
主脑不是真的巨龙。操控一具尸体的它,根本没有真龙的力量!
在主脑试图收回前肢站稳时,雷纳托已经大步贴身,继续狂砍那已经露骨的伤口。
深龙扭转身体,故技重施,巨大的龙尾携带着惯性横扫而来。
雷纳托可没法招架龙尾扫击,他被迫趴下躲避,尾尖擦着后背掠过。
就在雷纳托立即起身、准备追击时,却发现地面上的巨龙已经消失。
主脑巨龙全身包裹在灵能中,托举着龙躯,升高至半空。那些触手从龙尸的每一个孔洞中伸出,在空中如花般盛放。
雷纳托将腰间剩余的全部标枪丢出。沉重的短投矛划出弧线飞向空中的巨龙,可在重力的拉扯下,这些标枪连破开最外围的灵能护盾都做不到。
就在他思考该如何应对主脑巨龙那犹如陨石般的砸击时,异变陡生。
那托着脑组织的恶心龙首张开,胸腔膨胀,暗紫色的光从喉部向上蔓延,照亮了整片废墟,将每一粒尘埃都染成紫黑色。
是龙息!主脑竟然还能使用龙息!
————
岩盾氏族并不是一个大氏族。
巴林的祖父是个矿工,在不到三百岁时就酗酒死了。而家里排行老四的父亲幸运地继承了这份工作,因此还讨了个好老婆,生了好几个儿子。
可幸运又不幸,虽然霜铸领中遍布着工坊与矿洞,但需要工作的年轻矮人更多,即使是一个不起眼的矿工,竞争都十分激烈。
他的父亲终日在昏暗的地下工作,还是要被那些符文铁匠们压低工资,勉强维持家庭的温饱。
巴林·岩盾自认为是个普通人,在他的几个兄弟中并不突出。
因为贫穷和他那在矮人当中都算糟糕的脾气,巴林理所应当地没找到工作,可他也不愿在家中面对贫穷母亲的唠叨。
于是在不到一百岁时,他选择加入了帝国军团。
在第十军团服役的这二十五年里,巴林才意识到,霜铸领那所谓艰辛的生活是何等来之不易,每一句吟游诗人传唱的歌谣,背后都是无数士兵的鲜血与死亡。
在那些狂暴的野兽汇聚而成的绿色海洋面前,法师们夸耀的法术根本毫无意义。
那些近八尺高的怪物们虽然装备粗糙,却披着夸张的沉重铁甲。兽人们几乎是将钢板穿在身上,却还能狂怒地发起冲锋,冲撞帝国军队的阵线。
那些萨满巫师更是吟诵着怪异的魔咒,召唤无数啄食血肉的黑鸦,盘旋在战场的上空。
但军团胜利了。在群山之中,那些兽人崩溃逃窜,军团一直将这些野兽驱离至不见植被的荒原深处,才停下脚步。
那些受邪神赐福的诺斯战士早已非人。他们不需睡眠、不需进食,甚至不必呼吸。那些比精工附魔板甲还要优良的盔甲更是由邪神赐予,就如同肌肤般,一体共生。
而那些战帮的冠军,是在残酷恶劣的大冰川上,战斗了数百年的战士。
巴林还记得那位无名的诺斯神选者,他是战帮的冠军与领袖。在战场上,对方几乎凭借着一己之力,便屠杀了一支军团大队。
即使被标枪扎满全身,法术燃烧的烈火将其吞噬,可诺斯神选者仍不倒下。
直到整个战帮战斗至他最后一人时,冠军才伫立雪地中,无声地死去。
军团又胜利了。在冰原之上,那些诺斯战帮覆灭,一个个威胁南方的诺斯部落被摧毁、拔除。
无数记忆闪回,巴林忽然看向身旁的一位人类战士。
那人穿着半身板甲,胸甲上还残留着几道深深的爪痕。一扇红色的塔盾斜倚在他脚边,盾面上绘着帝国的双头鹰徽记,边角虽已磨损,却仍被保养得锃亮。
对方的面容在记忆中总是蒙着一层雾,像是隔着战场上的硝烟,看不真切。但那头盔上横放的红色羽冠,巴林永远不会认错。
啊,是卢卡,他的百夫长。
那场噩梦的每个细节,巴林都记得清清楚楚。
深龙从幽暗地域的空洞处钻出,袭击了第三大队。那深紫色的毁灭龙息,将他所在的整支小队吞没。
是卢卡手持盾牌挡在了巴林的前方,那面塔盾在龙息中破裂,百夫长的半边身体都腐烂卷曲,却没有退后一步。
该死的,明明应该是他站在那里。
“百夫长,我...”
面对着对方平静的视线,悔恨与自责一同涌上巴林的内心,却像两块燧石,撞出的不是火,而是更深的羞耻。
明明他在百年前就向摩拉丁发了誓,要为他的战友报仇。
可在拿到退伍安置金后,他却去结婚、生子,去学习锻造与符文,乃至于成为了所谓的最年轻的符文铁匠...
那些学徒们仰慕他,同行们嫉妒他,可谁也不知道,巴林的每一锤锻打,都在敲击着他自己那根软弱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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