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上的暗纹和金纹,各自向外扩散,一摊朝东,一摊朝西,泼在石头上,谁也不挨谁。没有任何一条线,真正连接。
小玄的触须僵在半空。
来福仰着的头,也慢慢放了下来。
守碑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急,不缓:
“看见了吗?”
“你们带来的,不是源图。”
“只是两头兽的本事。”
罗影站在几步之外。
他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下令。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了几个月牙印,硬生生逼着自己站在原地。
碑林不认御兽师的命令。
守碑兽把规矩说在了前头,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知道这条规矩有多难守。
他看得出问题在哪。
一个只收。一个只引。百途坪里摔过的跟头,换了块地方,又要摔一遍。
他只要开口提醒一句,两头兽立刻就能想起来。
可他不能。
这道坎若是他扶着过的,碑不会认。
就像老黑的十五年,谁也替不了。就像大哥的码头,谁也替不了。
有些路,说出来的,不算数。
走出来的,才算。
……
就在这时。
残碑上,忽然浮出了一段画面。
不属于石碑的画面。
是百途坪。
是来福站在三条岔路前的那一刻。左边的厄又重又杂,中间的厄薄而致命,右边铺着一层浅灰。
它的鼻子在那条最顺的道上停了停,停了很久,最后收回来,一步踩进了浅灰里。
是小玄在来福背上的那一刻。
它没有立刻吸尽路上的厄,而是等来福四条腿真正站稳之后,才打开城垒,把一缕厄息控着送出去。
那一次选择,被残碑完整地映了出来。
不是谁的记忆。
是命息里留下的、抹不掉的客观痕迹。
原来它们做过的事,天地真的记得。
小玄的触须,停住了。
来福也停下了脚步。
两头兽隔着残碑,对望了一眼。
罗影看不见它们之间过了什么。
血契里,小玄的情绪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考试前忽然想通了题的孩子。
然后。
来福身上的金色命息,再次亮起。
这一回,它没有去找最亮的那道吉。
它先看向小玄。
看了足足三息。
识海里,它的声音又响了,这回不是对着吉息喊的,是冲着小玄嘟囔的,嘟囔得极不情愿,又极认真:
“……说好了啊。”
“这块石头里的好东西,见者有份。你一半,我一半。”
“谁也不许多拿。”
小玄的触须朝它一摆。
成交。
小玄的城垒缓缓打开了。
这一回,它没有张开所有的汲厄须去吸四周的厄。
它只把一小缕已经飘近来福的厄息收入城垒,随即,停下。
一头,没有贪多。
一头,没有急着清空。
两道命息,终于在残碑的中央,交汇了。
黑暗与金光没有融合。
它们各自沿着自己的方向流动,一条向内收,一条向外引,像两条反着拧的绳,越拧越紧,最后共同落向残碑下方,一处空白的兽位。
那处兽位,亮了一下。
残碑之上,浮出两个字。
择厄。
罗影的呼吸,慢了半拍。
问赋图上的那一笔,是柳庆按着纸面、几个人一起认出来的。
而此刻碑上这两个字,是这块古老的源碑,自己承认的。
被源图承认的阵路。
守碑兽膝前的阵笔,动了。
老兽低着头,在兽皮册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
可是。
择厄两个字亮起之后,残碑没有继续变化。
金色的命息,停在了半路。
暗色的命息,也找不到下一处出口。
两道光在碑面上僵持着,像两条各自走到桥头、却发现桥断了的河。
一息。
十息。
小玄的触须探出去,又收回来,再探出去。
它绕着那截僵住的金线走了半圈,找不到自己能做的事。
来福原地转了两圈,鼻子嗅嗅这里,嗅嗅那里,尾巴的弧度一点一点垂了下去。
守碑兽从矮石上站起来了。
它走到残碑旁,抬蹄,指向那条停在半路的金线:
“厄有归处。”
“这便是你们画出的第一笔。”
“可吉呢?”
罗影皱起了眉。
守碑兽的声音,不快不慢,像上了年纪的先生讲一道讲了六十年的题:
“你以为来福引来的吉,只是让事情变得顺利。”
“错了。”
“运之一道,收支两讫,天下没有白来的顺。它每一次选中一个结果,其余没被选中的结果,都被推到了阵外。”
“小玄能收走已经显形的厄。”
“却不能替来福安排,那些引来的吉,最后该落到哪里。”
“吉若无处可去。”
它的蹄子,点在那截僵住的金线上:
“便滞在阵中。”
“滞得久了,好事也会沤成坏事。”
罗影怔在原地。
这个道理,他从来没有想过。
厄要有地方落。
吉,竟然也要有地方去。
守碑兽像是看出了他的茫然,难得多讲了几句:
“老朽守碑六十年,见过一头聚运兽。”
“天生的命,走到哪,好事跟到哪。它的主人拿它当聚宝盆,只进,不出。三年,家资翻了十倍。”
“第四年,一场大水,连人带兽带家业,一夜没了。”
“事后有人翻它留下的命息,才看明白。那三年里被它推开的坏事,一件都没消。全在阵外候着,候齐了,一起上门。”
它收回蹄子:
“吉是水。”
“蓄而不放,早晚决堤。”
罗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想起了来福的吉壶。想起吉运耗尽时,来福蔫头耷脑的模样。
想起百途坪第一次试阵,两头兽一个花光了,一个装满了,双双困在石门前。
一边只出。
一边只进。
哪怕方向反过来,只要没有循环,都是死路。
那么,吉该归到哪里去?
...........
罗影的目光,落回残碑。
小玄和来福还站在碑前。
金线僵着。
暗线也僵着。
来福在原地又转了两圈,鼻子朝那道自己引出来的金线嗅了嗅。
那是它的吉。
上一篇:从变身少女开始斩妖除魔
下一篇:无限海克斯,我在诸天横行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