啃了两口,又抬起头,很有分寸地把碟子朝小玄的方向拱了拱。
小玄趴在桌角,触须朝它摆了摆,没动。
它吃过了。罗影天不亮就替它调好了今日的兽粮,掺了安神的草粉。
今日要去的地方不寻常,他怕小玄的城垒受激。
程子训盛了粥,递给罗影:
“今日去碑林?”
“嗯。”
“守碑的那位,脾气怎么样,我没听人说过。”
程子训吹了吹粥面:
“阵院的学子提起同契碑林,都只说三件事。一年开一回。一回没几个名额。进去的人,出来以后不许细讲。”
罗影捧着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油浮在面上。
跟家里的一个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兄,你开府那日,教习说观府资格看府主愿不愿意。碑林这种地方,规矩只会更重。我进去以后,怕是也不能跟你细讲。”
程子训笑了:
“不用讲。”
他放下碗,擦了擦手,从廊下把自己的书箱背带紧了紧。今日他还要去兽府院,学着温养刚开的府。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停,回过头。
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罗影。”
“嗯?”
“别只看那些阵赋能给你什么。”
程子训说:
“也看看它们,给后来者留下了什么。”
罗影端着碗,怔了一息。
这句话,和昨日府境里那道空门,是一个味道。
程子训在府学,学会了给后来者留门。
而他今日要去看的,是那些最古老的兽阵,究竟是怎样给将来留位置的。
“记下了。”
罗影说。
程子训摆摆手,出门去了。
来福舔干净了碟子,意犹未尽地把碟沿也舔了一遍,这才颠颠地跑到罗影脚边坐好。
它的识海声音又响了:
“今天去哪?”
“有吃的没?”
罗影把它拎起来,掸掉它嘴边的粥粒:
“去见几块石头。”
“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来福嘟囔到一半,忽然不嘟囔了。
它看见罗影从枕头底下,取出了那枚问图令。
石牌上的兽印在晨光里泛着旧色。来福凑近闻了一下,耳朵慢慢竖了起来。
很多兽的味道。
很老很老的兽的味道。
它不嫌石头无聊了。
……
柳庆在半山道上等着。
今日他没穿助教的青衣,换了一身便于走山路的短打,腰上除了弟子牌,还挂了一只水囊。
“路远。”
他把水囊抛给罗影:
“一个多时辰,全是山路。青岳进不去那片林子,只能走着去。”
三人一犬一蚁上了路。
起初还有石阶,走着走着,石阶没了,只剩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径。两侧的树越来越老,树冠遮天,日光漏下来,碎成一地的斑点。
来福一路走在最前头,鼻子贴着地,把沿途的气味挨个查了一遍。
小玄趴在罗影肩上,触须朝着林子深处,一直没有放下来。
它有些紧张。
血契里传来的情绪,绷得细细的。
罗影伸手碰了碰它的城垒:
“怕了?”
小玄的触须摆了摆。
不是怕。
是前面那个地方,有很多很老的命息。老到它的本能分不清,那些是活物,还是别的什么。
走过一道山梁,柳庆放缓了脚步,像是随口聊起:
“同契碑林,一年只开一回。”
“今年这一回,拢共放了四个名额。三个给了阵院积了三年功绩的弟子,他们上旬已经进去过了。”
“最后一个,在你手里。”
罗影握着怀里的问图令,没说话。
他知道这份分量。
柳庆又道:
“进去以后,少说话,多看。守碑的那位,辈分极老。阵院的院首见了它,也要执半个学生礼。”
罗影问:
“柳师兄进去过?”
柳庆的脚步顿了半息。
“进去过一回。”
他说得很平:
“三年前。”
罗影等着下文。
柳庆却没有再讲。他拨开面前一丛横生的枝条,让到一边:
“到了。”
……
林子最深处,立着一道石门。
不高。
被厚厚的藤蔓遮了大半,藤叶层层叠叠,不仔细看,只当是一面爬满青苔的崖壁。
罗影取出问图令。
藤蔓没有退开。
门缝里,先伸出来一只蹄爪。
灰白色的,蹄面上生着一圈圈碑纹似的纹路,纹缝里积着经年的青苔。它在问图令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像老先生用指节叩桌面,验一块玉的真假。
门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叶清平的令?”
“进。”
藤蔓这才缓缓卷开,露出门后的天地。
门后没有殿堂。
只有一方青石,青石旁坐着一头老兽。
它的模样有几分像鹿,又有几分像牛,背脊上生着一片一片的碑状骨纹,骨纹上刻满了细痕,有些痕迹已经磨平了,有些还很新。
它面前摆着一只茶盏,一支阵笔,还有一摞翻得起了毛边的兽皮册。
它没有起身迎客。
也没有趴伏在地。
它就那么坐着,像一个在此住了几十年的老先生,被人打扰了看书,抬起眼皮,扫了来人一眼。
目光先落在柳庆身上。
“你。”
守碑兽的声音不快不慢:
“三年前来过的那个。”
柳庆拱手:
“晚辈柳庆。”
“老朽记得你。”
守碑兽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你那回进来,在缺席碑前坐了一天。出去以后,开的是留门府。”
罗影猛地转头。
柳庆开的是留门府。
那个在山道上劝程子训“没必要选一幅让自己走得更慢的图”的柳庆。
那个信奉先登高、再架桥的柳庆。
他自己体内刻着的,是一座为后来者分出命息、常年养着一道空门的府。
柳庆被两道目光看着,神色不变,只朝守碑兽又拱了拱手:
“今日不进。”
“今日是他的问题。”
守碑兽也不留他,眼皮一垂,便算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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