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点头,低头去解那个大包袱。
包袱拱了拱。
一颗毛脑袋从饼堆里钻出来,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翅膀在饼上搭着。
来福这一路,白天睡在饼上,晚上啃两张饼,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罗影把它拎出来,掸了掸它身上的饼渣。
“明天,精神点。”
来福哼唧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
第二日清晨。
府学的接引驿设在城北,一片青石铺的大院子,专候各县来的学子。
两人骑马进院,刚走到院子中段。
两匹追风驹,同时停住了。
不是累。
前方传来了一声虎啸。
那声音并不响,甚至算得上克制,像从很深的胸腔里滚出来,落地就收住了。
可啸声落下的一瞬间,两匹追风驹蹄下萦绕的淡青风息,齐齐溃散。
马背上的肌肉一块块绷紧,两颗马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碰着前蹄。
这是入了阶的追风驹。
在黑土县的官道上,它们一路超过去的车马,没有一头兽敢冲它们抬头。
此刻,它们连蹄子都挪不动。
罗影肩头,小玄猛地探出了身子。
它背上的垒纹亮起一线琥珀色,触须绷得笔直,指向声音来处。
这是它察觉到远超自身层次的气息后,本能升起的防备。
鞍后的包袱里,来福的耳朵支棱了一下。
它探出半个脑袋,鼻子抽了抽。
没炸毛。
反倒歪着头,像在确认什么。
罗影循声望去。
接引驿另一端的青石道上,一头青黑色巨虎,正缓步而来。
巨虎肩高近一丈。
青黑虎纹没有平铺在皮毛上,随着它的呼吸微微流动,像一道道缠着山岳的罡风。
四只虎掌落在青石上,没发出多少声音,可每一步踏下,地面的浮尘都自行向两侧分开。
额心一道银白王纹。
瞳仁是暗金色的。
它没有刻意外放威压。
只是那份生命层次本身,便足以令两匹一阶的追风驹低下头去。
罗影的识海里,万兽衍策微微一动。
【镇岳青罡虎】。
【稀有级】。
【二阶·蜕真】。
罗影的呼吸,慢了半拍。
二阶蜕真。
在潜鳞学院,这四个字属于冯教习那头万镜蜃贝,属于副院长压箱底的依仗。
放在整个黑土县,二阶御兽是四大家族藏在祠堂最深处的王牌,不到家族存亡的关口,不会轻易露面。
王家能立族,满城无人敢夺进化链,凭的也就是一头二阶。
而眼下,这头二阶镇岳青罡虎,只是驮着一个人,来接两名试听的学子。
这倒不是它地位低。
只因骑在它背上的人,已经走到了能让一头二阶御兽与他并肩出行的地步。
这便是府学与黑土县之间,最直观的差距。
巨虎背上坐着一名青年。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利落青衣,没有玉冠,也没戴任何彰显家世的饰物,长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束着。
腰间挂一面弟子牌,牌上刻着青云纹。
看见两匹追风驹的模样,青年低头,在虎颈侧拍了一下:
“青岳,收一收。”
名叫青岳的巨虎瞥了两匹追风驹一眼,鼻腔里出了口气。
弥漫在院中的那股无形重压,缓缓敛去。
两匹追风驹这才抬起头,前腿还在轻轻发颤。
巨虎停在两人面前。
背上的青年还未开口,程子训已经先笑了。
他看着虎左眼下方那道浅疤。
疤很旧了,几乎被新生的虎纹盖住,不凑近看,根本瞧不出来。
“青岳。”
镇岳青罡虎盯着程子训,看了片刻。
随即,硕大的脑袋低下来,往他肩膀上轻轻撞了一下。
力道已经收得极小,还是把程子训撞得退了半步。
程子训没躲,站稳了,抬手在它额心的王纹上拍了拍,像拍一个久别的老伙计。
三年前,它远没有如今这般庞大,更没有踏入二阶。
当年蜕龙班一同修炼、外出历练,程子训没少牵过它。
如今外形变了,气息变了,连生命的层次都变了。
它还认得他。
青年从虎背上翻身下来。
没有寒暄,也没有故作生分的见礼。
他先把程子训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从头看到脚。
“三年不见。”
“你倒真是一点都没变。”
程子训笑着看了看他,又看向青岳:
“你变得够多就行。”
柳庆抬手,给了程子训肩头一拳。
程子训还了他一拳。
两拳都不轻。
三年前,两人同在蜕龙班。
修为、御兽、战绩,时常不分胜负,连争论都很少争出个高低。
三年后,一个留在了县城,一堂课一堂课地讲。
另一个走进府学,进化,入阶,再一路踏进二阶蜕真。
差距已经真实地摆在了两人中间。
可见面的第一个动作,依然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柳庆这才把目光转向罗影。
“罗影?”
罗影抱拳:
“柳师兄。”
柳庆没有立刻答话。
他打量罗影的时间,比寻常见面要长一些。
这个名字,他听了快一年了。
最早是秦峙的家信上偶然提了一嘴。
信里说,班上来了个新生,选了只装瘸的蚁。
后来的信越来越长,避厄垒蚁,五令淬体,趋吉犬,吉光,还有那头拿牛角换了六两束脩的老黑水牛。
可名字和故事,终究只是纸上的东西。
今日,才算真正见着人。
柳庆正要开口。
罗影身后的鞍垫上,那只装饼的包袱猛地拱了起来。
来福自己钻了出来。
它先蹲在包袱顶上,盯着柳庆看了两息,鼻子轻轻抽动,像在确认一个很多年没有闻到的气味。
随即,尾巴猛地摇了起来。
来福从马背上扑下去,先围着柳庆转了一圈,又仰起脑袋,往他手掌底下钻。
柳庆脸上的审视,顿时散去大半。
他蹲下来。
没有去碰来福新生的羽翼,手绕过去,准确地挠在它左耳根后方。
来福舒服得眯起了眼,后腿一软,半边身子都歪了过去,尾巴摇得能扇起风。
这个位置,全天下没有几个人知道。
青岳也伏低了前半身,硕大的虎首凑过来。
来福一点不怕它。反倒抬起前爪,在那颗比它整个身子还大的鼻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青岳喷出一口气,把来福耳边的毛吹得东倒西歪。
这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相识。
柳庆看着来福如今的模样。
金毛如缎,眉心一点吉纹,一对羽翼收在背上,绒羽在晨光里泛着暖色。
他的手指在翅根旁停了一下,最终只替它理顺了几根乱毛。
“真飞起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来福在他手底下待过。
他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清楚,那时候的来福是什么模样,也清楚所有高人给它下过的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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