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他看上的方式,跟当年叶清平看上他们的方式,一样。
不打招呼。
不施恩情。
只把路铺到那个人脚底下,让他自己踩上去。
冯教习坐在旧椅子上,想了很多。
想了当年兽储库里那个烧得不省人事的孩子。
想了那碗粥。
想了三面牌。
第一面,给了陆昭远。
第二面,给了程子训。
第三面......
冯教习闭上眼,又睁开。
他起身,续了杯凉透的茶。
茶叶泡了一天了,苦得发涩。他喝了一口,没换。
继续干活。
傍晚。
饭堂外面。
日头落了一半,金红的光照着饭堂的门槛,门里头碗筷碰得叮当响。
王健坐在台阶上啃一块糕。
他不爱在饭堂里吃。
人太多,吵。
他喜欢端了东西出来,坐在台阶上慢慢嚼。
商人出身的人,吃饭的时候最不爱说话......
这是集丰号传下来的规矩,吃饭时嘴巴只管一件事。
李子诚从里面端了碗汤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不是同一个班,但吃饭的点儿经常撞上。
不用约。
撞上了就坐坐。
各吃各的。
偶尔说两句闲话,多数时候不说。
今天也没说。
饭堂里的议论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不大,但听得清。
“......程子训肯定去......”
“......子训班让罗影带也行......他水平很高......”
“......十一个月啊,十一个月......”
王健啃糕的动作没停。
李子诚喝汤的手顿了一下。
顿了那么一下,又端起来,继续喝。
两个人谁也没接话。
安静了一阵。
远处有人散了课,笑着走过。
三两个学子背着书箱,说说笑笑往学舍去了。
饭堂里头又传来一阵议论,夹杂着谁拍了一下桌子的声音。
风过了,带着饭菜的油香。
王健慢慢把那块糕啃完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掌柜的习惯,吃完东西,先净手。
他偏过头,看了李子诚一眼。
李子诚也刚好看过来。
两个人对上了目光。
王健嘴角弯了一下。
李子诚也弯了一下。
那种笑不大。
藏在嘴角,不上眉梢。
不是骄傲,不是得意,不是“我早就知道”的优越。
是一种很安静的、熨帖的东西。
像是种下去的一棵苗,别人今天才看见它长高了。
可他们从第一片叶子就蹲在地头上看着。
王健记得第一片叶子。
蒙学的院墙外,那个蹲在地上琢磨蚁路的瘦小身影。
满院的人都在笑话他的蚁,只有他蹲在那,认认真真地看它爬......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后来的每一片叶子,他都蹲在旁边看。
子训班的举荐,他搭上了自己在学院里攒下的全部脸面。
进阶令的寻路,集丰号的商道全拿出来用。婚宴的贺喜,他亲自登门......
种苗的人不怕苗长得慢。
怕的是苗不值得种。
而罗影这棵苗......
不惊讶。
不意外。
只是觉得,嗯,该长这么高了。
李子诚也记得。
他记得更早。
蒙学的第一天。
他把窝头掰了一半递过去,那个脏兮兮的小子接过来啃了两口,抬起头,说了一句“你叫什么”。
从那天起。
下雨一起躲屋檐,有馒头掰成两半。
束脩凑不齐的时候,他回家求他爹。
他爹没让。这事他从来没提过。
启艺丸,他裹了句“份例发多了”递过去。
子训班的举荐,他一个人闷头磨了一个多月。
被拒了一次又一次,黑眼圈都熬了出来......
从来不吭声。
直到有一天,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说了四个字。
你辛苦了。
他当时想,值了。
那一刻的滋味,他到现在都记得。
如今满书院的人在念叨“十一个月”。
在掰手指头算他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
十一个月......
在李子诚心里,不是十一个月。
是从蒙学第一天,到今天。
六七年了。
他看着那个人从掰窝头吃的岁数,走到了满书院的人仰着头看的地方。
不惊讶。
不意外。
两柄孤舟,总将并肩同行。
他当年写过的这句话。
还在。
王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走了。”
李子诚端着碗跟着起来。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各走各的方向。
谁也没提罗影的名字。
不用提。
王健的折扇摇了摇,拐进了西边的路。
李子诚端着空碗,往饭堂的碗架子上一搁,转身出了门,往东边去了。
暮色里,两道背影,一胖一瘦,各走各的。
饭堂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可那些议论,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该种的苗,种了。
该浇的水,浇了。
长成什么样,风会说的。
......
午后。
罗影从春田回来,老黑留在载春先生那里将养。
今日的岁刍课上完了,取了一日,存了大半......比头一次顺了不少。
先生在沙盘上写了一个“稳”字。
这是先生给过的最高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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