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贺喜?
柳家?
给罗家...贺喜?
柳三老爷身后,仆从们捧着礼盒,鱼贯而入。
绸缎两匹,红得晃眼。
好酒四坛,泥封上印着字。
点心八大盒,摞起来半人高...
最后,一个红木托盘,呈到了院子当中。
红布一揭。
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管家扬声唱礼:
“柳家贺仪,纹银二十两!恭祝罗家大郎,新婚大喜......!”
二十两。
这三个字砸下来,院里响起一片极轻的、倒抽凉气的动静。
方才席上,他们还掰着指头算,影子往后出息了,当个护卫,一年挣二十两,那是顶天的好日子...
柳家一份贺礼。
二十两。
刘老三的嘴,张着,合不上。
他死死盯着那盘银子...
他那间起早贪黑的铺子,两年的进项,就这么码在一个托盘里,当了人家随手的贺仪。
而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柳三老爷穿过让开的人群,却没有先去找主家寒暄。
他径直走向了新房的方向。
阿英闻声出来,红衣裳还穿着,站在门边,手绞着衣角,不知所措。
罗川一个箭步跨过去,挡在媳妇身前半步。
柳三老爷站定。
朝着这对新人,再次拱手。
这一回,腰弯得更低:
“罗大郎。新娘子。”
“柳某今日来,除了贺喜...”
“还有一桩,赔罪。”
他直起身,面色诚恳,一字一句,当着满院乡亲的面:
“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从前,唐突过刘家姑娘。
虽是痴傻不懂事,可柳家管教不严,惊扰了姑娘,这是实情。”
“这份不是,柳家认。”
“今日,老朽亲自登门,给二位新人,赔个不是。”
“往后,新娘子进了罗家的门,柳家上下,只有道贺的,再无半句闲话。
若有...”
“拿老朽是问。”
院子里,静了三息。
然后,所有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一齐瞟向了同一个人。
刘老二。
刚才那句“不如嫁柳家”,左近几桌,都听见了。
此刻,柳家的老爷,站在他闺女面前,弯腰赔罪...
刘老二的脸,红得像灶膛。
那红里,一半是酒,一半说不清是什么。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想说话,没说出来...
闺女被四大家族的老爷当众赔不是,他这个当爹的,该臊,可胸口又莫名其妙地,往起挺...
挺到一半,又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
又塌了下去。
塌下去,又忍不住,偷偷把腰,直了直。
他旁边,刘瘸子端着酒碗,眼皮都没抬。
只是那只搭在拐上的手,轻轻拍了拍拐头...
像是替谁,把一口气,顺了下去。
罗影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起身,没有说话。
他心里,明镜似的。
宋家的大管事低头,柳家的三老爷登门...
这一切,都是因为小玄。
五令进阶,有望二阶。
四大家族的镇族老祖,不过二阶...而如今,黑土县出了个泥腿子少年,他的蚁,二阶之门直入无碍。
昨日初契堂那一场,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县城的每一座高门。
从此往后。
罗家不再是泥巴地里,被人无视的泥腿子。
是四大家族,都需要正视的人家。
罗影垂下眼,端起碗,喝了口酒。
今天,是大哥的日子。
他不抢这个场。
而罗川,愣在原地半晌。
这个庄稼汉子看看柳三老爷,又看看自己的新媳妇,再回头,望了一眼主桌上的弟弟...
弟弟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罗川深吸一口气,咧开嘴笑了,新郎官的嗓门敞亮:
“柳老爷!话说到这份上,过去的事,翻篇了!”
“大喜的日子,来的都是客...入座!喝酒!”
一笑,泯恩仇。
可入座...坐哪?
满院八张桌,高矮不齐,凳子里还混着两个树墩子。
张婶急得直冲屋里使眼色,罗家统共一把带靠背的椅子,还在堂屋供着婚书...
柳三老爷却浑不在意。
他撩起锦袍的下摆,在长条凳上,坦坦然然,坐了。
端起粗瓷碗,自己给自己,满上了村酿的浊酒:
“好酒!”
“老朽在县城,喝不着这一口。”
.....
柳家的席还没坐热。
村口,又是一阵马蹄。
“又来了!又来车了......!”
跑去村口看热闹的后生,嗓子都劈了。
这一回,院里的人没那么僵了...
可当来人走进院门,前排的乡亲,还是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来的人,穿着便服,可那张脸,十里八乡赶集的都认得。
宋铺头。
县里的捕快!
乡下人天生怕官差,赵老六一哆嗦,差点把酒碗扣自己身上...
“哈哈哈,都别拘着!”
宋铺头人还没进院,笑声先到了,一手拎着两坛酒,身后跟着一身墨青服制的宋立:
“今儿我不当差!我是跟着我家小子,来讨杯喜酒喝的!”
宋立朝着主桌,遥遥拱手,还是那副温文的笑:
“罗影,说了亲自来,我来了。”
“宋家贺仪,二十两!给罗大哥添喜!”
又是二十两。
这一回,院里连抽气声,都稀了。
张婶在灶台边,抓了把盐,直直撒进了甜汤锅里。
旁边帮厨的媳妇喊了她两声,她才回魂,望着那锅汤,半天,喃喃:
“这算个啥事哟......这算个啥事哟......”
......
第三队车马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周家。
来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蟠龙杖,进院先不寻主家,眯着眼,在人堆里找...
找着了主桌上那个墨青色的身影,老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你就是罗影?好...好啊。”
“我家孟儿昨日回府,把你夸到了天上去。
说同届亲传里,他只服你一个。”
“令兄大喜,周家没有不来的道理...贺仪,二十两!”
三家。
四大家族,来了三家。
六十两白银,三个时辰,流水一样进了这个昨天还挨家挨户借桌子的土院。
席面上,乡亲们已经不会喝酒了。
赵老六保持着夹菜的姿势,那筷子豆腐悬在半空,颤颤地掉回了盘里,他都没察觉。
刘老三翻来覆去,只会念叨一句:
“二十两...又二十两...又是二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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