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姜月初眉头微挑,原本散漫的神色终于认真了几分。
怀生佛负手而立,缓声解释道:“姜大人如今已是万象天之境,想来对叩问仙班果位,执掌天地权柄之事,应当有所了解了吧?”
“略知一二。”
姜月初微微颔首。
所谓权柄,便是天地运转之理。
无论是风雨雷电,还是山川草木,背后皆有对应的权柄在支撑。
怀生佛点点头,语气却渐渐沉重下来。
“上古之时,百族林立,诸多大能争渡大道,皆是顺应天地自然,吐纳天地灵机以修己身。”
“直到后来,天庭初立,联合我释门三佛,以及凡俗真皇,真神之主,共同铸就了四件至宝,将这天地间大大小小的万千权柄,尽数收拢分割。”
“从那一日起,这方天地的运转,便彻底变了......春风吹拂,不再是因为节气更替,而是执掌春风权柄的仙官。”
“江河奔涌,不再是因为地势高低,而是坐镇水脉的龙王。”
“乃至生灵寿数、气运流转、功德多寡......桩桩件件,皆被高坐云端的存在所牢牢把持。”
听完这番话。
姜月初沉吟一瞬,实话实说道:“他们执掌权柄,梳理天地,只要不过分压榨下界生灵,倒也算不得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吧?”
她本就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性子,只要不把算盘打到她和身边人的头上。
这天地究竟是由天道自行运转,还是由漫天仙佛手动操控,对她而言,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大不了自己一路杀上去,也抢几个权柄过来玩玩便是。
闻言。
怀生佛却是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若是当真能够这般一直维持下去,贫僧又何至于与教内诸佛决裂,落得个被联手幽禁的下场?”
“姜大人有所不知,天地权柄本是浑然一体,如今被强行瓜分拆解,借以收拢无穷无尽的香火与功德,供养漫天仙佛......”
“这等竭泽而渔的做法,早已让这方天地的本源不堪重负。”
怀生佛轻叹一声,嗓音低沉:
“故而每隔一段岁月,当这方天地积攒的隐患达到顶点,无法再继续维持运转之时,便会迎来一场席卷天下的浩劫。”
“我等将其称之为......元序大争。”
“元序大争?”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眼,姜月初眸光微动。
“不错。”
怀生佛面露悲悯,缓声道:“姜大人不妨将这漫长的纪元更迭,看作是一岁之中的四时流转。”
“天地有春夏秋冬之分,气运亦有盛衰交替之别。”
“春生万物,地气萌动,草木精怪与妖魔最得天地钟爱,吐纳修行一日千里,此乃妖族之盛世。”
“夏长烈阳,执掌仙班道果之辈高居九霄,俯瞰苍生,仙法威能倍增,此为仙道之隆昌。”
“秋收肃杀,万灵归藏,唯有天生之神祇,方能聚拢天地气数,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冬藏之季,万法归寂,灵机内敛,仙神隐退而妖魔蛰伏,反倒是繁衍不息,气血鼎盛的凡俗人族,最能在这凛冬之中薪火相传,鼎定乾坤。”
说到此处,怀生佛轻轻叹了口气。
“每一个时节,总有顺应天时而获利之辈,亦不乏背离大势而走向衰亡之族。”
“所谓的元序大争,说到底,并非单纯的重启纪元,而是人、仙、神、妖四族,在旧纪元崩塌之际,拼尽全力去争夺下一个纪元的主导之权。”
“谁能胜出,谁便能决定接下来的万古岁月,这方天地究竟是停留在哪一个时节,从而延续一族之运势!”
听到这里,姜月初总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锅里的肉不够分了。
大家得重新打一架,决定接下来的岁月,按谁家的规矩开饭。
谁赢了,谁就能把天地规则改成最适合自家的模样。
至于输家,要么老老实实趴着当牛做马......要么干脆在岁月更迭里亡族灭种。
说到这里,怀生佛忽而话锋一转:“姜大人,还记得贫僧方才与你提及的那四件至宝么?”
闻言,姜月初动作微顿。
不知为何,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的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抹亮光,心中隐隐生出几分预感。
“仔细说说。”
怀生佛双手合十,缓声继续道:“当年铸就的四件至宝,并非寻常杀伐之兵,而是承载着四族气运的无上重器,分别对应着人、仙、神、妖四方群体。”
“想在接下来的元序大争中彻底胜出,除去其余诸多因素之外,最为关键的一点,便是必须执掌与自身对应的那件气运至宝。”
“没有至宝在手,纵使有千般万般优势,也无法真正改换天地四时,立下一代新和。”
“这四件至宝,分别是执掌仙道气数的《玄元道册》,如今便供奉在天庭凌霄殿,由天帝所持。”
“对应神道权柄的,乃是《太初真灵录》,可随着太初神庭愈发式微奔散,此物已下落不明......”
“而承载人族红尘气数的,则是《人皇卷》......只是自人皇消散之后,此书碎裂散落九州,同样不知所踪。”
说到这里,怀生佛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瞬,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姜月初身上。
“以及,统御天下万妖的最后一件至宝......”
“《万妖图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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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完。
下一卷,最终卷。
元序大争。
天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然冲和有尽,历万载而衰。
每至期年,旧和溃散,人、仙、神、妖四族并起,竞夺盛世权柄。
胜者承天道气运,立一代新和,执掌万古隆盛,是为 ——元序大争。
第1121章 太上京之上,不言之境
万妖图录?
听到这四个字,姜月初心头猛地一跳。
这特么不就是自己脑海中那方图录面板的名字么?
自打先前觉醒这东西以来,她靠着斩杀妖魔汲取道行,收录血脉神通,一路顺风顺水走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她从未去深究过这玩意儿的来历,只当是自身携带的某种逆天机缘。
可如今听这老和尚一五一十地道出秘辛,难不成......自己赖以起家的底牌,就是这所谓的妖族至宝?
还是说,这偌大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恰好有一件上古重器,也叫同一个名字?
念头电转间,姜月初面上不动声色,眸底深处却掠起几分惊疑。
她沉吟一瞬,抬眸看向眼前,轻声问道:“这些至宝......除去决定元序大争的胜负之外,本身还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呵呵......”
少女虽然极力掩饰,眼角细微的异色还是没能逃过他的法眼。
可怀生佛并未点破,只是温和一笑,耐心地解释起来:“所气运至宝,除去本身承载着改换天地四时的功效之外,自然也拥有统御一族根基的莫大神妙。”
“就拿天庭那部《玄元道册》来说,此物握在天帝手中,便有敕封万千仙班、分割天地权柄之能。”
“哪怕是我释门之内,当年三佛率众从天庭分裂而出时,也曾强行将记载着释门果位的那几页道册撕扯带了出来。”
“正因如此,如今教内诸佛联手之下,单凭那几页残卷,便能轻易定夺菩萨与罗汉的果位归属,甚至剥夺其一身道果......”
听到这里,姜月初微微眯起眼眸。
原来如此......这般看来,伏虎罗汉在山门外说的那些话,显然与面前这怀生佛所言对上了。
“那其他的几件至宝呢?”
“至于其他的......”
怀生佛轻轻摇了摇头:“贫僧虽虚度了这许多岁月,却也未曾真正亲眼见过另外三件至宝的真容,具体内里藏着何等功效,其实也不太知晓。”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尤为笃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四件至宝本就同出一源,既然《玄元道册》能敕封仙班果位,那么无论是《人皇卷》、《太初真灵录》,还是《万妖图录》,其所拥有的权柄神妙,定然也与各自族群的根本息息相关,绝不会逊色分毫。”
“谁若是能得其一,莫说其他的,便是窥见那太上京之上的风光,也绝非什么虚妄之事。”
“.....太上京之上?那是什么?”
闻言,姜月初眼中掠起一丝意外。
先前听金线老祖讲述修行前路,只知道万象天之后,便是太上京的三条通天大道。
无论是散入天道,落于地脉,亦或是炼入红尘。
在世人乃至寻常修士眼中,这便已经是画境修行的终点。
此刻听这位怀生佛话里的意思,太上京之后,竟还有路可走?
面对这等从未触及过的隐秘。
饶是她平日里再怎么沉稳,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好奇。
迎着少女探寻的视线,怀生佛并未卖弄玄虚,颇具耐心地缓缓讲解起来:“姜大人应当知晓,画境之途,共分五境。”
“自最初的落墨、流丹,再到游虚海、万象天,直至最后的太上京......”
“在世人眼中,修成太上京,便可借天地伟力,铸不朽洞天,享万丈红尘,已然算得上是与天地同寿,万劫不磨的陆地真仙。”
说到这里,怀生佛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莫名的感慨。
“可实际上,太上京虽已站在了大部分生灵的顶端,却终究未能真正走到大道的尽头。”
“修‘太’字者,将自身天地散入现世天道,却也因此受制于天时运转,一旦天地大势倾覆,自身亦要随之遭劫。”
“修‘上’字者,将道画坠入山川地脉,虽得洞天不朽,却也画地为牢,一身修为与地脉捆绑,难以真正逍遥天外。”
“至于修‘京’字者,借芸芸众生香火铸就金身,看似历劫不灭,可若是有一日红尘断绝,众生涂炭,失了万家香火供奉,亦会随之蒙尘崩塌。”
“说到底,无论是天仙、地仙还是人仙,皆需依附于外物而存。”
“有依附,便有因果,有因果,便有诸多限制与破绽。”
姜月初静静听着,眉头微皱,心中若有所思。
这番话倒是挑破了太上京看似无敌的表象。
借天道、借地脉、借众生,本质上还是在借力......
怀生佛顿了顿,继续缓声道:“唯有彻底打破这三者,跨过太上京,方能窥见真正的超脱。”
“到了那一步,修士将不再需要依托于天道、地脉或是众生,其本身便是完整无缺的浩瀚乾坤,自衍阴阳,自生造化,不假外求,不沾因果。”
“我等将其称之为......不言。”
姜月初轻声重复:“不言?”
“不错。”
说到这里,便连怀生佛神色间都浮现出几分向往:“所谓不言,乃是道之尽头,不可言说之意。”
“亦是指踏足此境的存在,其伟力与玄妙,早已超出了世间万般道理的范畴,无法再用任何言语文字去描绘揣度。”
“世人凡有所言,必有所指,有所指便有界限。”
“而不言之境,无拘无束,无始无终,过去、现在、未来,世间一切因果岁月,皆在其一念之间流转生灭。”
“哪怕是如今这方天地彻底崩塌,重归混沌,踏足不言之境的存在,亦能独立于虚无之中,俯瞰纪元更迭,真正做到万古唯一,永恒不灭。”
醇厚的嗓音在寂静中回荡,缓缓落下。
姜月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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