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从卷首扫到卷末,每一行都看得极慢,极仔细。
看到某页时忽然停住,朱笔悬在纸面上方良久,却没落下。
他眉头微微皱起,将卷子翻回前一页,又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卷子放到一边,不是落卷,是留阅,他还需要再看一遍。
夜渐渐深了。
阅卷房的灯火亮了一整宿,都堂里的素纱灯也亮了一整宿。
老仆在门外小板凳上打了几个盹,每次醒来都看见窗纸上映着王佑安伏案的影子。
期间有一份卷子,考官们各执一词,争了许久也没有定下来。
有人推许说词藻典丽,有人嫌它空疏无物,两边互不相让。
卷子最终被送到了王佑安案头,他翻看了两页,抬起头,声音不大也不小:
“诸公,我等今日在这里圈下的每一笔,放出的每一榜,选出来的每一个人,将来都是要放到地方上去牧守一方、要放到朝堂上议政论道的。文章好坏倒在其次,要先看这个人的心胸里装的是什么?”
“是装着他自个儿的前程,还是装着这天下的百姓。”
他顿了顿,把那份卷子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拿起朱笔,在卷末写了几行评语,搁下笔,对房中众考官道:
“诸位若是觉得我这把老骨头还靠得住,就照这么办。”
众人躬身说“是”。
阅卷持续了数日。
一张张誊录副本被翻得卷了边,朱笔落处墨迹浓淡不一,只留下寥寥几句批语,却字字如钉。
这日天空即将破晓。
王佑安在最后一份考卷上落下朱笔,搁下笔,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关了大半个月的窗户。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长须上,也照在案头那一摞摞糊名的卷册上。
每一份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私迹。
他站在窗前看了片刻,转过身,拿起案头一份封好的名册。
他将名册交给早已候在门口的礼部官员,说道:
“拆弥封,按名次填榜。”
“放榜。”
消息从贡院传出来的时候,纪风刚带着知白和老青牛飞离贡院的高墙。
三只苍蝇落在贡院墙角,变回人形。
知白一边拍着衣袍上的灰尘,一边问道:
“公子,这就走了?不看了?”
“不看了。”
纪风整了整衣领:
“这春闱,干净。”
他以前电视上看过古代考场上的龌龊事。
如泄题、替考、贿赂考官、一张二两银子的条子就能买通誊录生改卷。
但在这贡院里飞了几天,他看到的是糊名誊录一丝不苟,是考官为一份卷子争到深夜,是王佑安把自己关在都堂里一个多月,连一杯热茶都顾不上喝。
纵你才高八斗,若考场是一潭浑水,也未必能冒出头来。
可若是一潭清水,那便各凭本事了。
苏文远有那个本事,这潭水也够清。
纪风也就不用在担心了。
第93章 苏会元
放榜这天,天还没亮,贡院门口早已人山人海。
有人抱着书箱蹲在墙角,有人搓着手来回踱步,还有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贡院大门的方向,嘴唇抿的发白。
苏文远站在人群中,没和任何人说话。
他依旧穿着纪风给的那件长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新的毛边,他双手攥在身前,紧紧的握着。
他虽然感觉自己发挥良好,但等榜的时间里依旧紧张。
太阳从城东的飞檐后露了头,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贡院的高墙。
“轰!轰!轰!”
忽然,贡院深处传来三声炮响。
“咚锵!咚锵!咚咚锵!”
紧接着,一阵锣鼓声从贡院正门处传了出来。
贡院大门大开,两排官兵小跑而出,沿街站成人墙,将涌上前的举子们挡在街沿外。
几个壮汉抬着一座彩亭从门里走了出来,彩亭四角扎着红绸,正中搁着一卷金黄色的榜单,榜单两头用红绫裹着。
仪仗跟在后面,锣鼓开道,唢呐声吹得老高。
人潮“嗡”地一声就炸开了锅,朝榜单而去。
苏文远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脚都快离了地。
彩亭一路往礼部正门而去,街两边的举子们踮着脚,伸长脖子,踩着同伴肩膀的,往那榜单上瞅。
还有人扒开官兵往里挤,被一把推了出来。
礼部大门前早摆好了供案,几个礼部官员站在案后,验过榜单的封条,当众启封。
一个老学政捧着榜单,清了清嗓子。
“大观一二七年丁卯科会试,现在放榜!”
榜单被挂到礼部东墙上。
那面墙足有三丈宽,灰砖砌得严丝合缝,榜单从墙头垂到墙脚,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
官兵们刚让开一条缝,人潮就涌了上去。
苏文远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抬头往墙上看。
那榜单太长,名字太多,一眼望过去全是墨字,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从最后看起,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扫过去。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每过一个名字,苏文远的心就往嗓子眼提一分。
不是他,不是他,还不是他。
越往上越紧张,紧张到指甲掐进掌心里都感觉不到疼。
等看到榜首的位置,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一排。
正中间。
墨字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的大。
“苏文远。”
他愣住了,不是欣喜若狂的那种愣,而是整个人忽然间空了一瞬的那种愣。
仿佛周围的议论声、跺脚声、叹气声、欢呼声一下子全离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三个字。
他身子晃了一下。
脚下不知踩了谁的脚,自己也没察觉,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的扶住了他。
苏文远回过头。
发现纪风站在他身后。
纪风笑道:“恭喜苏会元。”
苏文远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喉咙先哽咽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口气顺了下去,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欣喜若狂的大笑,是憋了太久终于能喘气的那种笑,眼眶还红着,嘴角已经咧开了。
“见......见过纪公子。”
“第一名,第一名,苏秀才,你考了第一名。”
知白从人群缝里挤了出来,一把抱住苏文远的胳膊,仰着头直嚷嚷。
“苏文远?”
“那个是苏会元。”
周遭的目光齐刷刷朝这边望了过来。
有好奇,有震惊,有艳羡,还有嫉妒。
几个乡绅仕子最先反应过来,拨开人群挤上前,拱手高声贺道:
“这位便是苏会元?失敬失敬!”
“苏会元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在下城南张子谦,久仰久仰,我在醉仙居设下宴席,苏会元能否赏个脸?”
“我在丰乐楼设宴,苏会元!”
......
无数人邀约,苏文远哪见过这种阵仗,连忙拱手还礼,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脚下直往后退。
但周围人却越围越多,里三圈外三圈,包围住了苏文远。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
这风来得巧,不偏不倚正好扬起了地上的尘土,眯了众人的眼。
等风过去,众人揉眼再看,原地哪还有苏会元的影子。
醉云居的雅间里,窗开着半扇。
纪风坐在靠窗的位置,知白趴在桌上,苏文远坐在对面。
菜已经上齐,荤素几碟,中间搁了一盆热腾腾的炖鸡汤。
苏文远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知白碗里。
知白仰头说了声:
“谢谢苏秀......苏会元。”
苏文远会心一笑。
纪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搁下杯子,看着苏文远。
“方才那阵仗,头一回见?”
苏文远苦笑道:
“公子说笑了,我以前连县太爷都没见过几回,哪见过这个。”
纪风也笑了:
“以后你见得更多,殿试完了还有宫宴,宫宴完了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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