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过誓,高中状元,就用八抬大轿回去娶她。”
纪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口道:
“王婉是个好姑娘,莫要辜负了她啊。”
苏文远看着纪风,郑重地点了点头。
“公子放心,苏某一定不会辜负婉儿的。”
......
窗外的暮色渐渐深了,街对面的铺子陆陆续续点起了灯。
酒楼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跑堂的伙计端着盘子来回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见时间不早了,苏文远站起身,朝纪风作了个揖。
“纪公子,多谢款待,今日这顿饭,苏某吃的很好,还有些功课要温习,我就先回去了。”
“等春闱结束了,我请公子吃宴席。”
“好。”
纪风笑了笑,也站了起来,点了点头:“去吧。”
知白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冲苏文远挥了挥手:
“苏秀才,等你的好消息!”
苏文远笑了笑,又朝两人拱了拱手,随后拿着换洗下来的旧青衫,转身出了雅间。
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消失在酒楼嘈杂的声音中。
纪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个清瘦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没入人群中。
接下来的日子,纪风依旧在京城里闲逛。
腊月将尽,年关将至,京城里的年味一天浓过一天。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
街上的铺子纷纷在门口摆出了灶糖、饴糖,祭灶王爷的香烛纸马堆的跟小山似的。
卖糖瓜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喊:
“灶糖!灶糖!灶王爷吃了上天好言好事。”
知白买了一包,咬了一口,黏得牙齿都张不开,含糊不清地问纪风,灶王爷是谁。
纪风说是一家的主神,每年腊月二十三上天汇报这家人一年的善恶,玉帝据此降福或降灾。
知白听完,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灶糖,嘀咕道:
“那这灶王爷吃了糖,嘴甜了,是不是就不说坏话了?”
纪风笑了笑,回答道:“是。”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家家户户都将被褥、衣物搬出来晾晒,扫帚绑在长竹竿上清扫屋檐下的蜘蛛网、灰尘。
客栈里的伙计也在里里外外的忙活着,掌柜的指挥他们把桌椅板凳都搬到院子里擦洗。
知白趴在窗户口,看着满街的灰尘飞扬,转头问纪风:
“公子,我们要不要也扫扫?”
“还是要扫一扫的。”
不过不是用扫帚扫,纪风手中掐诀,水壶中的水飞了出来,如同一条丝带,从床铺到房屋各角落。
无色透明的“丝带”,逐渐变成黑色,随后飞出窗外,落入沟渠之中。
整个房间内一尘不染。
知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道袍,上边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他急忙拍了拍。
到了大年三十,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股爆竹的硝烟味里。
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上了大红春联,门楣上挂了桃符。
孩童们穿着新衣服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放鞭炮,兜里还揣着从大人那儿讨来的压岁铜板。
傍晚时分,客栈掌柜的让伙计们关了门,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好几桌年夜饭。
住店的客人们都被邀请到楼下吃年夜饭,有赶考的书生,有做买卖的商贾,还有几个走亲访友的外乡人。
大家围坐在一起,虽然互不相识,但几杯酒下肚,都热情的聊着天,其乐融融。
知白坐在纪风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吃过年夜饭,满城爆竹声此起彼伏,京城的上空被一阵阵硝烟染成灰蒙蒙的。
远处的钟鼓楼上传来浑厚的钟声,一下接一下,送走了大观一二六年的最后一个夜晚。
正月里,京城的年味就更浓了。
正月初一,街上拜年的人络绎不绝,马车、轿子在街上来来往往,堵得水泄不通。
有穿丝绸的达官显贵,有布衣百姓,见面互相拱手作揖,道一声“新年吉祥”。
纪风在街上逛了一圈,被好几拨人认成是来赶考的书生,还收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递来的一串红果,说是新年图个吉利。
正月初七,人日,又称人胜日,意为“人类的生日”。
京城有吃七宝羹的习俗,客栈掌柜的一大早就让厨房熬了一大锅,用七种蔬菜切丝同煮,汤色碧绿,清香扑鼻。知白喝了一碗,说比腊八粥还好喝。
正月十五,元宵节,又叫上元节。
这一天是京城正月里最热闹的日子。
天还没黑,街面上就挂满了各式各色花灯。
有宫灯,有走马灯,有兔子灯,有莲花灯,一座一座的花灯棚子从城东一直搭到了城西。
洛水两岸的树上也挂满了灯,灯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天刚黑下来,赏灯的人潮就涌上了街头。
有全家老小一起出来的,有年轻男女结伴同游的,还有不少人在河边放河灯,小小的灯盏顺水漂流,一盏接一盏,载着许愿的纸条渐渐漂远。
孩子们提着灯笼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笑声和爆竹声混成一片。
知白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是从街边一个扎灯的老匠人手里买的。
那兔子灯用细竹篾做骨架,糊着雪白的薄纸,肚子里点着一根小蜡烛,烛光把整个兔子映得透亮。
知白一路上都把兔子灯举得高高的,生怕被人群挤坏了。
老青牛也跟在身后,牛角上被知白挂了两盏小小的莲花灯,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纪风走在他俩后边,看着灯火,看着人潮,不紧不慢。
第83章 净慈寺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
知白拎着兔子灯跑了一天,刚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那盏兔子灯搁在桌上,里边的蜡烛已经熄灭,只剩一层薄纸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中泛着白。
纪风没有睡,他在桌边坐下,从芥子袋中取出龟愚交给他的那些法门。
他拿起一卷竹简,展开。
这些日子里,白天闲逛,晚上得空,就坐下来翻翻这些法门。
竹简上的绳子早就松了,有几片散落下来,他用手轻轻推了回去,一行行古篆在昏黄的烛光下显现。
这卷记载的是吐纳之法,讲如何引天地灵气入体,沿经脉运转,最终汇入丹田之中。
纪风看完竹简上的吐纳之法,放下,又拿起另一个法门。
石碑上是水族的潜渊之术,讲的是如何借水脉之力淬炼筋骨,练到深处,可在万丈深潭中如履平地。
龟愚在这石碑的空白之处,用小字密密麻麻的补了不少心得,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的很认真。
有一段写到:“潜渊之术,初次入水时需选浅流,不可贪深。老夫当年贪快,一头扎进赤河最深处,却被暗流卷出去数十里,差点撞死在礁石之上。”
纪风笑了笑,将石碑收回芥子袋中,又拿起一卷泛黄的兽皮卷。
兽皮卷上记载的是佛门的禅定法。字迹不是龟愚的,像是从什么古经上抄下来的,讲的是以坐禅摄心,断除外欲,渐入禅定的法门。
旁边又有一行龟愚写的小字:
“坐了三十年,腿都麻的站不起来,什么禅也没定住,倒是饿的头昏眼花。”
还有道门的养气术,讲的是以静坐调息养体内真元,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龟愚在这卷上写的心得更密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几乎把原文都遮住:
“此法温和平稳,初时颇有成效,但修至第三甲子后,气机凝滞,再无寸进。”
龟愚给他的,还有一些其他法门,有讲炼器的,有讲符箓的,有讲阵法推演的,零零散散,都不成体系。
有的是从残碑上拓下来的,字迹模糊得几乎都看不清。
有的刻在玉片上,需要注入法力才能显现。
龟愚在一枚玉片上刻了一段话,语气要比别处都要郑重:
“老朽修行九百余年,所学法门三十七种。每一种都试过,每一种都修过,但每一种走到最后,都有壁垒,感觉不可逾越。”
纪风将手中法门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紧接着是一串鞭炮的脆响。
他把目光从法门上移开,望向窗外黑白色的天空,若有所思。
这些法门,虽然各门各派的路数不同,但说到底,修行的本质是相通的,
都是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己身,积累道行,以求突破。
这些日子读下来,他渐渐对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有了一个大致的把握。
龟愚的问题,他似乎也看出了一些端倪。
次日,纪风还在洗漱,知白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豆花,嘴角沾着一小片辣椒皮。
“公子,刚刚楼下有几个人在聊天,说城外的净慈寺要办一个什么大会,好多人都要去看呢。”
二月初八,净慈寺要办一场“皈依大典”。
消息是从城西的香烛铺子里最先传出去的,没过几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净慈寺是京郊最大的佛门寺庙,山门高耸,香火鼎盛,方丈普明禅师在京城的达官显贵中都极有声望。
这样一座大寺,忽然要办皈依大典,自然引人注目。
而更让人议论纷纷的,是这次大典要剃度皈依的那个弟子。
据说那人原本是个魔头,修行多年,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
后来被普明禅师点化,幡然悔悟,放下屠刀,要拜入净慈寺修行。
这次皈依大典,便是他正式剃度出家、受比丘戒的日子。
消息传开后,整个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是大善事,必须去看看。
有人说杀了那么多人,一句放下屠刀就完了,那些被他杀的人又怎么说。
还有人说净慈寺这是拿魔头当招牌,招揽香客,实在有辱佛门清净。
但信佛的老太太们不管这些,早早地就开始攒香火钱,准备二月初八去净慈寺烧一炷头香,沾沾佛光。
纪风听到这消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从城西回来,路过贡院西墙根。
墙根下有几个书生坐在那儿围成一圈。
苏文远也在,但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书,嘴里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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