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时,那双清秀的眼眸中满是真挚的感激,没有半分客套。
“副司主若能促成此事,便是为乾陵解决了最大的难题。风尘子代玄枢司谢过。”
林岩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对风尘子的为人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这位玄圣最小的弟子,天赋过人,却从不摆架子。
论修为,他已是五境地师,比提出山河九鼎局的杨弘与提出星宿列张局的任安都要高出一筹。
在玄圣所有弟子中,除了那位常年在外的大师兄与坐镇玄枢司的三师兄,便数他境界最高。
可他从不争。
不争位置,不争资源,不争师尊的青睐。
也正是因为这不争的性子,几位师兄虽互相看不顺眼,却都与他关系还算融洽。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位师兄争的,从来不只是一套布阵方案那么简单。
山河九鼎与星宿列张之争,早已从技术分歧演变成了派系之争。
杨弘背后站着支持长久稳固的保守势力,任安背后则是追求速战速决的实务派。
两人的方案各有优劣,却谁也不肯让谁。
因为谁让了,便等于放弃了成为玄圣亲传的机会。
玄圣虽不露面,可他的态度却悬在所有人头顶,如同一柄迟迟不肯落下的剑。
风尘子不想看到师兄们为了这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
若能两套方案都采纳,妥善处理,不分主次,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当初包庇蓝田山藏匿封禁石,也是这般心态,不想师门自相残杀。
这份柔软,在旁人看来是软弱,可林岩知道,这反而是风尘子最可贵的地方。
不过这些话,都不必说出口。
析木已经重新展开山海图拓本,与风尘子、姜焕围在铭文石板前,开始了最让林岩头大的环节。
讨论具体阵图。
“南北互换之法,关键在于找准东西两条辅脉的交汇点。”
析木的指尖在图上的四象方位间缓缓移动,指尖所过之处,土黄色的地气在纸面上隐隐流转:
“山河九鼎的地气走向是自西向东,星宿列张的阵眼则是自北向南。”
“若以南北互换之法,将东侧青龙位的节点南移三度,再将西侧白虎位的节点北移二度,便能形成一条斜穿两个阵域的过渡带。”
风尘子凑近了些,那双修长的手指点在图上一处朱砂标注的山脊上:
“这里。天寿山主脉在此处有一个天然的回弯,地气在此处本身就有一处迂回。”
“若能以玄地鉴衍化此处地脉走向,或许能在不破坏两套大阵核心的前提下,造出一条弧形的衔接脉络。”
“正是此处。”析木难得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不过玄地鉴虽能衍化地脉,却只能在平面上推演。”
“此处的难点在于,南北互换之后,东西走向的地脉与南北走向的地脉在同一平面交叉,极易在交汇点产生地气对冲。”
“我推演过数次,对冲的强度足以将节点撕裂。”
姜焕插话道:
“师父,若是以九岳镇龙幡在三处交汇点同时镇压,能否将对冲的力道分散到方圆数里的山脉中?”
“分散可以,但不能同时。九岳镇龙幡只有一面,同一时间只能镇压一处。除非……”
析木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标注着“上古祭坛”的区域:
“除非借这座祭坛的天然结构做个枢纽。”
“这座祭坛的位置恰好落在东西与南北两条脉络的交汇点上,若能将其封印加固后用作中转站,便可以在九岳镇龙幡的配合下,分时段引导两条地气脉冲,错峰而行。”
风尘子与析木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演着,姜焕在一旁奋笔疾书,将两人的讨论一一录下。
偶尔插上一句,换来一声赞许,便又低头继续记录。
三人围在那张山海图拓本前,时而争论,时而沉默,时而齐齐点头,时而各自画图算数。
地宫中的长明灯不知什么时候添了第二壶油,火苗在幽深的穹顶下跳动着,映照在三张认真到几乎忘我的面孔上。
林岩听了一会儿,便觉得头大。
他虽然也修习了风水之术,论借势布阵与人争斗,他自问还有几分造诣。
可方才析木与风尘子讨论的那些术语,他只能勉强听懂一半。
更不用说那些密密麻麻的推算过程。
什么“此处地气流量以午时最盛,子时最弱,必须精确到半刻之差不逾”;
什么“南北互换后的地气温差会导致青龙位节点膨胀,需以宝器对冲”;
听得他额角隐隐作痛。
他斜眼瞥了孙璟一眼,发现这位武通侯独子正站在他身侧,双手抱臂,眉头拧了个疙瘩,嘴唇微张,两眼发直,那副表情活像是在听天书。
两人目光相接,孙璟嘴角抽搐了一下,用气声挤出三个字:
“听不懂。”
林岩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析木的肩膀。
析木正说到关键处,被这一拍打断,抬起头来。
眼眸中还残留着推演到一半的兴奋,混着一丝被打断后的不耐烦。
他抬头看向林岩,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有何事,赶紧说,说完我还要继续。
“师兄,”林岩也不磨叽,直截了当,“乾陵大阵一事,我全权交予你处理。你做主,我背书,不必事事问我。”
“我今日进来,不过是例行巡视,往后这地宫布阵的事,你说了算。”
析木微微挑眉,随即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客套,只是将目光从林岩脸上收回,重新落在山海图拓本上。
风尘子却抬起头来,朝林岩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真挚的笑意:
“林督造放心。副司主的法子若能落实,乾陵大阵的工期可缩短至少一年,安全性也不逊于单独任何一局。我与姜焕会全力配合。”
林岩对风尘子点了点头,转身示意孙璟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甬道往外走。
走出甬道口,午后的阳光迎面劈来。
远处采石场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破音,紧接着是无数碎石滚落的轰鸣。
更远处,渭水河的河面上反射着白茫茫的日光,晃得人眯起眼睛。
一排徭役正从河岸那边扛着沙袋往工地走来,腰弯成了虾米,影子在脚下的黄土地上拖得又细又长。
林岩站在地宫入口,深深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将肺中那股阴冷潮湿的霉味置换出去。
这时,一名五仙教弟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还没站稳便急声道:
“鬼教主,不好了!乌将军与人冲突,打起来了!”
第436章 一剑定鼎,新城选址
林岩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乌青道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沉默寡言,从不主动惹事。
能让这位少商族族长与人动起手来,原因恐怕不在他身上。
“在何处?”
“兵营,校场。是陈将军那边的人。”
孙璟一听“打起来了”三个字,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中精光四射,仿佛一匹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犬。
“打架?走走走,赶紧的!还愣着干嘛?”
他撸起袖子,一副惟恐天下不乱的兴奋模样。
林岩没理他,示意那弟子带路。
三人快步穿过营地,沿途撞见的工匠与吏员纷纷避让。
越靠近兵营,喧哗声越闹。
营门口的栅栏已被撞歪了一截,守在门口的卫兵脸色发白,见林岩走来,张口想禀报,却被林岩抬手制止。
校场上的动静,已经越演越烈。
两股惊人的气息在校场半空处激烈碰撞,将方圆数百丈内的云层都冲散了。
一股是真身境特有的凝实威压,厚重如山,每一缕气机的波动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另一股则是乌青道那图腾附体后的气息,虽不如对方凝实,却带着一种源自远古玄鸟的苍莽野性,如狂风中的孤鹰。
校场四周站满了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将整块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绝大多数都在兴奋地呐喊起哄,粗鄙的呼喝声炸得尘土飞扬,好不热闹。
“好好教训教训这外族人!”
“夷狄也配当将军,笑话!”
“陈将军,让这北原来的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乌青道已化身半妖形态,背后展开一对羽翼,羽翼上的每一根翎羽都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头顶生出一双弯角,角身布满旋纹。
左脸上那道本就狰狞的疤痕,此刻更是涨得发紫。
可即便如此,他仍处在下风。
与他对峙的陈滔是皇帝亲自提拔的将军,真身境修为。
此人一身青铜重甲,甲片上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他双掌翻飞之间,每一掌都足以劈裂一座山,将乌青道压得节节后退。
校场地面上已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最近的几根旗杆被气劲拦腰斩断,乾陵卫的旗帜倒在尘土中,围观的士兵毫不在意。
陈滔本人倒是有些意外,这位少商族的族长看着最多不过通玄巅峰,却能凭借图腾附体硬撼自己数十招而不败。
这让他在军中威信颇受影响。
他原以为三掌便能拿下这北原蛮子,不料对方越打越凶。
于是他出掌便愈发不留情面,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就在此时,一道淡金色的剑气从校场外围破空而至。
那道剑气无声无息,凌厉无匹,划过空气时甚至连尘埃都不曾惊动。
可那股凛冽的剑意,却让校场上每一个人的汗毛都齐齐竖了起来。
陈滔瞳孔骤缩,本能地放弃了对乌青道的追击,双掌在身前一合,真身境的全部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身体表面浮起浓厚血气,好似血铠一般。
真身护体。
剑气撞上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撞击处扩散开来,将校场上的尘土吹得漫天飞扬。
血铠剧烈震荡,陈滔整个人摔在地面,又向后滑退,双脚在黄土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青铜重甲胸前的符文也崩碎了数枚,碎片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剑气消散时,陈滔的面色已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虽勉强撑住了这一剑,却已是强弩之末。
他一双虎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顺着剑气斩来的方向看去。
校场上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在起哄的士兵,此刻一个个僵在原地,嘴巴还张着,声音却已哽在喉咙里。
林岩从人群自动让开的通道中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