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守在门外的长随道。
长随躬身应是。
储子羽关上房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
窗棂透入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幅《南疆舆图》上。
舆图上,五仙山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那是他三年前刚赴任时画下的。
那时他意气风发,指着这个圈对幕僚说:
“制衡五宗,当从此处着手。”
三年了。
那个圈还在。
而他已不是三年前的他了。
他缓缓转身,走到书架前。
他抬手,按住第三层第七格。
咔嗒一声轻响。
书架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封请柬。
通体漆黑,触手冰凉。
他记不清这封请柬是何时出现在他枕边的。
只记得那夜无星无月,他从梦中惊醒,便发现它静静躺在那里。
他没有声张。
没有告诉任何人。
甚至没有打开过它。
关于那场梦,他同样选择压在心底。
此刻他站在暗格前,望着那封请柬。
暮色渐沉,书房的轮廓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良久。
他伸手,取出那封请柬。
他打开书案上的砚台,研墨。
墨是贡品松烟,研开时墨香清冽。
他提笔。
笔尖蘸饱浓墨,悬于请柬之上。
他停顿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窗外暮色已尽。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一盏灯,一砚墨。
他终于落笔。
“本大人答应了。”
笔锋沉稳,墨迹均匀。
他写完了,搁下笔。
然后,他看见请柬上,那五个字如同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墨迹一丝丝渗入漆黑纸面,最终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
请柬中央,缓缓浮现一行新字。
那字迹与他所写的完全不同——古朴、幽深、如古碑拓印。
“必不会让你失望。”
储子羽望着那行字。
灯火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将请柬收入袖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
“破釜沉舟,势在必行。”
……
鬼仙峰,弟子居所。
林岩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气息流转如潮。
距演武台一战,已过去三日。
那日他被抬回房间时,浑身浴血,肋骨断了三根,左臂尺骨有裂纹,经脉多处撕裂。
任谁看了,都道他至少要将养半月有余。
可此刻,他赤裸的上身已不见任何伤痕。
肌肤光洁如新,只在左臂处隐约残留一抹淡红。
那是骨茬愈合后最后一丝痕迹,再过些时日便会彻底消散。
无漏金身三重圆满。
气血第九变大日。
这两者叠加带来的恢复力,远超常人想象。
那一战,济漳的攻击确实凶悍。
即便有莲花印与不动如山挡下了大部分力量,余波也足以重创寻常先天。
可他的身体,早已不是“寻常先天”的范畴。
那些足以让普通人卧床数月的伤势,在他体内,不过是一场消耗战。
消耗的是气血,是真气,是底蕴。
而丹药,恰好又补足了这些。
林岩垂眸,内视己身。
青华续骨丹虽名续骨,却也增补元气。
药力在体内流转,温养着每一处细微的损伤。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愈合的肌体,沉入更深处。
丹田之中,真气如潮汐般缓缓涨落。
先天后期。
这个境界,他已站稳了。
而下一步,便是打通那最后一批隐脉。
人体经络,奇经八脉为干线,十二正经为主道,这二者贯通,便算踏入先天后期。
可真正的先天圆满,远不止于此。
在那八脉十二经之外,还有十五络脉。
络脉如网,纵横交错,将正经与奇经勾连成片。
它们更细微,更繁复,却至关重要。
没有络脉的贯通,真气运转便总有滞涩,总有死角。
经外奇穴亦然。
那些不在正经循行路线上的穴位,如散落的明珠,各自承担着特殊的功用。
激之可爆发潜力,蕴之可温养脏腑。
只有将十五络脉与经外奇穴尽数打通,真气才能在体内形成一个真正完整的大周天循环。
那时,真气便是延绵不绝。
一招既出,后招自来。
如同江河入海,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这便是先天圆满的标志。
也是通往通玄的最后一步。
林岩闭目,心神沉入体内。
他的感知沿着经脉缓缓扩散,一切纤毫毕现。
他能“看见”自己的络脉。
那些比发丝还细的通道,大部分已亮起淡淡的光。
那是真气畅通的标志。
仍有几条暗淡着。
但他不急。
三日前那一战,虽是死战,却也让他触摸到了一些平时难以触及的东西。
不破不立。
有些关口,只有在濒临极限时,才能看清。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他感知到有一名弟子渐渐靠近。
日色正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弟子立于门外,抱拳道:
“慎虚师兄,山门下有一少年,自诩是剑宗弟子,想要挑战你。”
剑宗。
五宗之一,以剑道称尊。
那少年既然敢来,想必不是泛泛之辈。
林岩收回目光,没有起身。
他如今的处境,与数月前已截然不同。
那时他在大陵县,初入修行路,需要扬名,需要让更多人知道他,以获取更多的灰香愿力,支撑修行。
可现在?
不说玄易这具尸傀。
就演武台上烧死济漳之后,他本体的名声也已经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