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两人来到府邸深处一座不起眼的三层阁楼前。
阁楼门口有老者看守,子鼠出示了一枚令牌,老者默默放行。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书卷与淡淡防虫药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阁楼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
一排排高及屋顶的书架井然有序,上面摆满了各种材质、新旧不一的书籍卷轴,有竹简,有绢帛,有纸质书,甚至还有兽皮、骨片。
光线从高处的小窗透入,在漂浮的微尘中形成道道光柱,静谧而神秘。
“你自己看吧,这里的东西,对你应该大有裨益。尤其是圣君批注的那些,字里行间,或许就藏着大道真意。”
子鼠说完,便自顾自地走到窗边一张矮几旁坐下,取出茶具,开始悠然煮茶,不再打扰林岩。
林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迈步走到架子前。
他先大致浏览了一番书架分类,果然如子鼠所说,五花八门。
不仅有武道功法,甚至还有炼神法门。
有阵法符箓基础,有丹药辨识,有地理志异,有前朝史录,更有大量看似无关的游记、农书、匠作典籍……
而其中一片区域,不少古籍的空白处,或夹页之中,都能看到笔力遒劲蝇头的小楷批注。
那字迹中,隐隐蕴含着一股经天纬地、泽被苍生的浩然意念,令人观之便心神宁静,思绪开阔。
圣君之笔!
林岩如获至宝,立刻沉浸其中。
他先找了一本记载圣朝风物制度的《古礼拾遗》,翻开便见圣君在“祭祀”一章旁批注:
“敬天法祖,其心诚矣。然聚众念以为神,束万民以成运,此道可长乎?或为人道枷锁耶?”
寥寥数语,直指运朝体系以万民气运供养少数人的根本矛盾与潜在隐患!
又翻到一本讲述各地精怪志异的《山海异闻录》,圣君在“山魈木客”条目旁写道:
“万物有灵,皆禀天地而生。人自诩灵长,驱役万类,伐山破庙,其戾气反噬,化为精怪妖邪,岂非自作之孽?当存敬畏,取用有度,方是长久之道。”
这已涉及到了人与自然、与天地万物的关系,隐隐指向了业力、因果的深层联系。
林岩又找到一本残缺的兽皮卷,上面文字晦涩。
圣君批注则清晰得多:
“古修吐纳,食天地灵机,壮己身神魂。然天地有穷,生灵无尽,此非掠夺之道耶?或当反哺天地,自成循环?吾思内景外显之法久矣……”
内景外显?
林岩心中一震,这似乎与《二十四节气令炼形法》中,将人体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对应的理念不谋而合。
圣君在创立运朝之后,还在思考更和谐、更可持续的修行道路!
他如饥似渴地读着,一本接一本,忘记了时间。
圣君的批注并非系统论述,往往是兴之所至,随手而写,涉及天文地理、人文历史、修炼感悟、治国理念、甚至对生命、轮回的思考……
看似散乱,却如同一颗颗璀璨的珍珠。
林岩以其自身经历和《二十四节气令炼形法》的古本为线,尝试将其串联。
他看到了一个不满足于现状、不断追问天地至理、寻求万世太平之道的先行者形象。
他看到了运朝体系或许并非圣君的终极答案,而可能只是某个阶段的过渡选择。
可惜时不我待。
其中甚至还有对“气运”、“业力”、“轮回”、“天人关系”等天地大道的深刻剖析与大胆猜想。
这些思想,不断冲击并完善着林岩自身的认知体系。
他结合自身修炼《二十四节气令炼形法》的体会,结合香火功德鼎的玄妙,结合对业力、天道惩罚的切身体会,对武道的理解,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认识,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深化拓展。
虽然修为没有立刻提升,但林岩感觉,自己的“道心”更加稳固,前路的方向似乎也清晰了那么一丝。
这短暂的阅读,其价值,不亚于获得一门高深功法。
阁楼窗外,日影西斜。
子鼠煮的茶,已经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托着香腮,看着那个沉浸书海的道人背影,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
“圣君之路……何其难也!”
第241章 坦白局,放下个人素质
林岩在无阙藏书阁中如饥似渴地阅读,几乎是不吃不喝,神魂强大的优势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不需要逐字逐句地缓慢阅读,目光扫过,书页内容便如同烙印般刻入识海,分类存储,之后再慢慢理解。
一天时间,他便将阁楼中七七八八的藏书浏览了一遍。
其中还有不少涉及无阙内部秘传的功法、敛息、潜行、情报传递、甚至一些独特的炼神小技巧,也对他开放。
毕竟身负前朝国运烙印,还是护法级别,完全被视作自己人了。
这些知识未必有多高深,但体系庞杂,实用性极强,极大地拓宽了林岩的眼界。
尤其是许多涉及运朝的内容,补全了许多底层认知的空白。
子鼠则一直守在阁楼窗边,悠然煮茶、品茗,偶尔望一眼沉浸在书海中的林岩,眼神复杂,却并未打扰。
直到林岩略感心神疲惫,收获也已足够丰厚,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将翻阅过的书籍归于原位。
“看完了?”
子鼠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慵懒。
“略有所得,多谢水神。”
林岩操控玄易,真心实意地拱手致谢。
这一日的收获,对他完善自身道路、理解此方世界,助益极大。
“走吧,我送你回去。”子鼠悠然起身。
两人再次登上那辆朴素的马车。
车厢内,子鼠脸上的慵懒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严肃。
“玄易道长,此次州城之事,你参与其中,需记住一点——不必拼死效力,更无需为邪教联盟的大业殉身。”
她目光清澈地看着林岩:
“事有可为,则尽力为之,攫取利益。事不可为,则以保命为先。甚至……在关键时刻,背刺邪教一方,向官府示好,谋取官方信任与好感,亦无不可。”
林岩闻言,心中一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
“水神此言何意?既已加入联盟,岂能首鼠两端?”
子鼠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超然与冷漠:
“一州一郡之得失,在无阙眼中,其实无关紧要。”
“之所以参与此次计划,一来是闲着无聊,给大乾朝廷找些麻烦,搅动风云;”
“二来,也是借此机会,告诉天下人,无阙还在,并未消亡,免得被人遗忘。”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无阙真正的力量,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在这些边陲州郡。”
“我们最主要的人手、最深的根基,都在……京都附近,甚至就在那九重宫阙之下,衮衮诸公之中!”
林岩瞳孔微缩。
子鼠继续道:
“像你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人,我们还有很多。”
“都是三百年来,无阙一代代领袖,秉持着那位最神秘的尊主定下的方针,暗中插入大乾各个阶层、各个角落,慢慢发展、渗透、蛰伏。”
“正面抗衡,想要一举推翻立国三百余年、国运鼎盛的大乾?何其难也。”
“唯有从内部着手,让其一点点腐朽、溃烂,从根子上瓦解其统治根基。”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无数像你我这样,藏于暗处的‘种子’。”
她看向林岩,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我可以告诉你,如今大乾朝堂之上,衮衮诸公之中,就不乏我无阙之人!”
“他们或身居高位,或执掌要津,平时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常人更忠于职守。但到了关键时刻,他们便是撬动大乾江山最有力的力量!”
林岩心中震撼,久久无言。
这位无阙的尊主,当真是一位深谋远虑、可怕至极的人物。
这种长期渗透、从内部瓦解的策略,虽然见效慢,却最为致命,防不胜防。
无阙能安排一位真身境的齐长老坐镇一州据点,其隐藏的底蕴和渗透程度,恐怕远超外人想象。
大乾这座看似坚固的大厦,内部早已被蛀空了多少?
“所以,”子鼠话锋一转,回到林岩身上,“你的任务,不是在此次州城之争中拼个你死我活。”
“你的价值,在于未来,在于……更高的位置。”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蛊惑:
“若有机会,你当尽力争取加入五仙教!然后,借助五仙教这条线,想办法进入京都,在那里立足!”
“京都,才是真正的舞台,才是能决定天下大势的棋盘!”
林岩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水神为何觉得,五仙教会接纳贫道?又为何认定,贫道能借五仙教之力进入京都?”
子鼠掩嘴一笑,眼波流转:
“那位神教主,与你在州牧府几乎形影不离,对你颇为回护……这关系,还能说浅吗?”
她显然对林岩的动向掌握不少。
“无阙对五仙教,可是关注已久。天教主把持钦天监,观测天象,调理阴阳,地位超然;人教主位列不更十哲,手握实权。”
“神教主看似闲散,却掌控天下香火神道脉络,消息灵通……若能得五仙教助力,对我无阙大业,将是天大的臂助!”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岩:
“所以,我给你的建议是——将计就计!”
“在此次州城风波中,看准时机,出卖邪教联盟的关键情报或人物,向大乾官府递上投名状!”
“以此功劳和五仙教的引荐,换取一个光明正大进入京都的机会!”
“届时,你便是我无阙打入大乾的一枚……重要的棋子!”
计划可谓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
但仔细思量,却并非完全没有操作性。
林岩沉默片刻,缓缓道:
“此事……牵连甚广,风险莫测。贫道需得……仔细思量。”
“自然,你好好考虑。但机会难得,望道长莫要错失。”
子鼠也不逼迫,恢复了那副妩媚笑容。
马车在听松居附近停下,林岩告辞下车。
看着马车远去,林岩心中千头万绪,缓步走回竹韵轩。
刚进院门,玄枵便如同闻到腥味的猫,倏地飘了过来,绕着林岩转了一圈,鼻子还夸张地嗅了嗅。
“咦?又去见昨天那人了?”玄枵无所谓道。
林岩看了他一眼,坦然点头:“是,见了八素教的子鼠。她今日,拉我加入了无阙。”
“什么?!你加入了无阙?!”
玄枵猛地一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