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犹如地龙翻身,整个白石镇的地面都为之一震。
祠堂后院那个幽深的地洞,在喷出一股浓烈的烟尘后,边缘彻底塌陷并合拢,将这座上古大墓永远地埋在了大地深处。
林岩扛着用道袍紧紧包裹的神魔手骨,与玄易一起返程。
他需要尽快返回县城,利用刚刚获得的知识,在那口青铜棺上刻画简化版的封魔阵法。
然后,将这具神魔手骨,妥善封存其中。
两人不再停留,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夏日荒芜的山野之间。
……
暮色四合。
林岩与玄易踏着这最后的天光,自北面官道疾行而来。
距离城门尚有百丈,便见城门口处火光通明,人影幢幢。
数十支松明火把被高高举起,将等候在那里的一队人马照得清清楚楚。
为首者,正是身穿七品官服的石川县令陈文远。
他身旁紧跟着县衙一干文吏。
甚至还有城中几位有头有脸的豪商大户家主也被唤来作陪。
个个伸长脖子,翘首以盼。
数十名衙役与县兵持械肃立,维持着秩序,气氛肃穆。
陈文远一直紧盯着北方官道,当那两道由远及近的身影闯近时,他的眼睛骤然一亮。
脸上瞬间堆满了发自内心的热切与敬重,不等对方走近,便急步迎了上去。
“道长!您可算平安归来了,下官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先是快速而仔细地上下打量了玄易一番。
见这位道长青袍整洁如新,纤尘不染。
面容红润,气息绵长平稳,竟似只是去郊外踏青归来,而非刚刚经历了一场凶险。
心中那份敬畏不由得又深了数分,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位道长,当真深不可测!
半日之间,往返六十余里,诛灭为祸的魔孽,还处理了魔气源头,回来竟是这般云淡风轻……
此等手段,已非“高人”二字足以形容,简直有几分传说中陆地神仙的风采了。
陈文远脸上笑容更盛,几乎要放出光来,拱手深深一揖:
“道长真乃我石川县数万百姓的再生父母,救民于水火,解城于倒悬。”
“如此泼天大恩,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他直起身,语气转为郑重:
“道长放心,下官必当亲自撰写详文,加急上报郡城,将道长诛魔卫道、匡扶社稷之大功,一五一十禀明上官。”
“朝廷历来有功必赏,道长此次立下如此奇功,封赏、赐爵、乃至气运恩赏,都绝少不了。”
“下官此前许诺的一尺气运,绝对作数,只多不少!”
激动地表完功,陈文远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稍稍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
“只是……道长,那魔气源头虽被您解决,可会留下什么隐患?是否还需下官行文郡城,请求派人前来,再做一次勘验?以免遗祸将来……”
这是他作为地方官的本能担忧,毕竟魔孽之事非同小可。
玄易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缓缓道:
“魔源已毁,地脉污秽已被净化。不过尚还需一些材料,帮我彻底净化魔源。”
他自然不会实话实说,需要材料是为了在青铜棺内刻画阵法,好存放那具神魔手骨。
若让官府知晓他带着神魔骸骨到处跑,绝不会坐视不管,平白多了许多事。
陈文远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脸上担忧尽去,取而代之的是轻松与喜色。
道长主动提出需要材料布阵善后,这意味着他不打算将此事完全甩给官府,而是要负责到底。
更妙的是,他不要求郡城插手,这份“独力解决魔患”的完整功劳,就将牢牢扣在石川县头上,扣在他陈文远的政绩簿上。
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结果?
他连忙问道:
“道长需要哪些材料?尽管开口!只要是这石川县乃至附近府县能寻到的,下官就是掘地三尺,也定在最短时间内为您备齐。”
“也非什么绝世珍品。”
玄易报出一串材料名称与分量:
“灵性朱砂一斤、百年桃木芯三根、精炼铁粉三两、赤铜粉一两、无根晨露半盏……”
这些材料,除了灵性朱砂和百年桃木芯稍显珍贵,需要些门路和钱财。
其他的如精铁、赤铜、晨露等,对于掌控一县资源的陈文远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这些材料组合起来,听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符合祛魔常理。
陈文远眼中喜色几乎掩藏不住,当即一拍胸脯,斩钉截铁道:
“道长放心!所需一切,半个时辰内,必送至您下榻的悦来居!”
他转身,对身后的小吏吩咐几句,让他立刻去县衙府库及城中相关商铺调取,甚至还特意嘱咐:
“每样材料,按道长所需分量,再多取五成备用,务必挑选品质最好的!”
吩咐完毕,陈文远亲自引着玄易与林岩入城,一路上态度恭敬至极,口中恭维之词不绝于耳,将玄易夸得如同天上星宿下凡。
玄易只是偶尔淡淡应一声,或微微颔首。
态度越是淡然疏离,在陈文远及一众陪同人眼中,便越是显得道行高深、不慕虚名。
高人风范十足。
行至悦来居门口,掌柜早已得了消息,带着两个伙计诚惶诚恐地站在门前迎候。
陈文远此刻心情极佳,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温言勉励了几句“照顾好道长”之类的话。
玄易在客栈门前停下脚步,转身对亦步亦趋的陈文远道:
“县尊政务繁忙,魔患初平,想必还有诸多善后事宜需亲自处置,不必在此作陪了。”
陈文远是何等机灵之人,连忙拱手笑道:
“是是是,道长所言极是。下官确实还有些首尾要处理,那便不打扰道长清修了。”
“道长若还有任何需要,随时差人至县衙传话,下官随叫随到。”
说罢,又对掌柜叮嘱一番,这才带着一众官吏与乡绅,浩浩荡荡地离去。
玄易与林岩步入客栈大堂,掌柜早已命人备好了一桌精致的饭菜,热气腾腾。
两人简单用过饭,刚回到房间不久,门外便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材料送到了,不仅分量十足,品质上佳。
而且果然如陈文远所言,每样都多给了五成,盛放在几个精致的木盒之中。
……
悦来居后院。
一间专门腾出来的僻静仓房内。
林岩将送来的材料一一摆放在木桌上。
他先取来那品质极佳的灵性朱砂,倒入一个白瓷碗中。
随即,他舌尖抵住上颚,猛地一咬。
“噗!”
一口蕴含着神魂气息的精血喷出,精准地落入朱砂粉中。
精血甫一接触朱砂,那暗红色的朱砂粉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颜色变得更加鲜亮,隐隐有灵光流转。
林岩又操控玄易以先天罡气,将另外几样材料凌空摄起,罡气如同无形的磨盘,将其细细碾磨,直至成为均匀细腻的合金粉末。
然后,他将这合金粉末与沾染了精血的灵性朱砂仔细调和,再加入那半盏清冽的无根晨露,手持一柄玉杵,徐徐研磨。
随着研磨,碗中的混合物逐渐变成一种粘稠而富有光泽、颜色介于暗金与赤红之间的奇特浆液。
准备工作完成,林岩深吸一口气,心神彻底沉静下来。
识海之中,封魔大阵的完整拓印清晰浮现。
他不需要布设出原版大阵。
只需要取其精髓,结合玄易的阵法知识,在青铜棺内部刻画出一套简化版的阵纹即可。
这足以暂时压制神魔手骨及其逸散的魔气。
玄易生前的记忆与感悟,如同涓涓细流,适时融入林岩的思绪。
这位丹鼎派太乙一脉最后的传人,虽以炼丹为主,但其对符箓之道亦有极深造诣。
绘制符箓时,那种将自身精气神与天地灵机凝于笔尖、印于符纸上的过程,与此刻在青铜棺内壁刻画阵纹,颇有相通之处。
林岩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推演。
片刻后,他豁然睁眼,眸光清澈坚定,再无半分犹疑。
他提起符笔,饱蘸碗中那金红色的粘稠浆液。
笔尖触及厚重的青铜棺内壁时,林岩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好似画了多年符的老符师。
呼吸悠长,手腕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隼。
笔走龙蛇!
金红色的浆液在青铜表面留下粗细不一的痕迹。
起初是简单的点与线,随即纵横交错,演化成一个个古老的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孤立存在,它们以特定的规律相互勾连、嵌套、叠加。
阵纹的刻画须一气呵成,中途不能有丝毫停顿,否则前功尽弃,材料尽毁。
仓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笔尖与青铜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林岩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但他握笔的手依旧稳当。
眼神死死盯住笔尖,不敢有丝毫分神。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笔落下,棺内所有阵纹,齐齐一震。
紧接着,所有纹路骤然亮起。
更神奇的是,这些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小蝌蚪,在阵纹构成的“河道”中缓缓游动起来。
阵法,成了!
林岩毫不犹豫,取出圣君玉牌,将其稳稳按在棺内阵图最中央处。
“阵启!”
一声低喝,林岩心念催动玉牌。
纯净的清辉,从玉牌中奔涌而出,疯狂注入下方的阵纹之中。
阵纹如同久旱逢甘霖,开始贪婪地吸收着这清辉能量。
游动的“蝌蚪”也变得更加活跃,
然而,仅仅过了十息。
林岩的脸色就变了。
阵纹吸收清辉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