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领师命,将那搜刮来的不义之财,细细清点造册。黄澄澄的是金,白花花的是银,更有那珍珠玛瑙、翡翠玉石、绫罗绸缎,满满装了几大箱。
众徒依法力神通,或驾云风,或借土遁,穿门入户,神不知鬼不觉,将财物分与那些备受盘剥的穷苦人家。每至一户,或置金窗下,或放银灶边。
乡民醒来见满室生辉,皆以为是神仙显灵,对空叩拜不已。
再说那黑脸妖道,被一脚踢晕后,又被金阳高高吊在村口一株老槐树上,任其夜露风寒,蚊虫叮咬。
待到天明时分,村里渐渐有了人声。几个早起拾粪的老汉最先发现被吊在树上的妖道,顿时惊得扔了粪叉,奔走相告。不过片刻功夫,全村男女老少都聚到了槐树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不是那玄阴观的妖道吗?怎地被吊在此处?”
“苍天有眼!这害人精也有今日!”
有那胆大的后生,捡起土块就往妖道身上扔。妖道被砸醒,睁眼见到黑压压一片愤怒的乡民,吓得魂飞魄散,连声讨饶。
这时,村里最年长的李太公拄着拐杖赶来,问明缘由,方知是昨日那伙游方道士为民除害。老人家颤巍巍对着东方下拜。
此为后话。
……
诸事已毕,众徒回至农妇家中复命。
陆昭见夜色已深,便命众人歇息。那妇人腾出炕来,欲让与陆昭师徒,自家携子女欲往柴房。
陆昭坚辞不受,只与徒众在堂屋寻洁净处盘坐调息。妇人感激不尽,自去安顿。
一夜无话。
次日,东方未白,陆昭师徒便欲辞行。那妇人早已起身,烧了热水,见恩公欲行,眼圈一红,忽地双膝一软,便要跪下行大礼。
陆昭袖袍一拂,一股柔力托住,温言道:“夫人不必如此。我等修行之人,路见不平,自当相助。”
妇人被那无形气劲托住,跪不下去,更是敬若神明,泪如雨下,哽咽道:“仙长大恩,救我一村老小,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只是...只是奴家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昭笑道:“大嫂但讲无妨,只要贫道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妇人用袖拭泪,稳定心神,方道出缘由:“不敢瞒仙长,奴家夫君,姓陈名贵,是个本分庄户人。只因三年前,京城大兴土木,广征民夫,官府硬将他拉了去,说是服役三年便可归还。谁知...谁知这一去便是音讯全无!撇下我孤儿寡母三人,苦熬岁月。仙长您也见了,家中景况,一日不如一日...”说到伤心处,又复落泪。
她稳了稳情绪,继续道:“听闻仙长要往东行,必经过那地界。奴家斗胆,恳请仙长若得方便,能否帮奴家打听一下夫君的下落?他是生是死,总得有个信儿。若是...若是他还在世,麻烦仙长千万捎个口信给他,就说...就说儿女们都长大了,日日念着爹爹,盼他早归...”
言至此处,已是语不成声,身旁两个孩儿似懂非懂,也跟着母亲啜泣起来。
陆昭听罢,神色一肃。此事关乎人命,牵连一家生计,绝非小事。
当即郑重点头,沉声道:“夫人放心。此事贫道记下了。此番东去,若经京城,定当设法探听尊夫消息。一有音讯,必设法相告。”
妇人见陆昭应承,喜出望外,又要下拜,连声道:“多谢仙长!多谢仙长!仙长恩德,我陈永世不忘!”又拉过一双儿女,教他们磕头谢恩。
陆昭扶起孩儿,自袖中取出一粒枣核,递与妇人,道:“这个你拿着。待我等去后,可寻院中向阳之地,掘土三寸,将之种下,可助你母子度过艰难。”
妇人双手接过,但见这枣核与寻常无异,褐皮粗糙,毫不起眼。她虽不明仙长深意,却知必非凡物,连忙用布帕仔细包好,贴身收藏,再拜谢过。
此时天色微明,陆昭不再停留,率众徒出门。妇人携子女一路相送,直至村口。
但见村头槐树上,那黑脸妖道奄奄一息,树下已聚集了不少乡民,群情激愤。
陆昭对妇人略一稽首,道声“保重”,便率徒飘然东去。
妇人望着一行人背影,直到消失于晨雾之中,方携子抹泪归家。
众村民积怨已久,闻得妖道被擒,纷纷持棍棒锄镰赶来,怒骂唾弃之声不绝。
黑脸妖道被吊了整整一夜,此时悠悠醒转,见被村民团团围住,无数愤恨目光如刀似剑,心知此番在劫难逃,吓得屎尿齐流,惨叫声凄厉如鬼,却也无人怜他。
其下场之惨,可想而知。
……
且说那妇人回到家中,想起陆昭临别赠核之言,心中好奇,便依言在院中寻了块日光充足之地,掘开泥土,深约三寸,将那枣核小心翼翼放入,覆上土,又浇了些清水。
说来也奇,那枣核入土不过片刻,便见埋核处泥土微微拱动,旋即一株嫩绿新芽破土而出,见风即长,眨眼间便长成一人多高的小树,枝叶青翠欲滴。
更令她一家感到惊骇的是,那树枝叶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数十个果子来!
果儿初时青绿,旋即转为金黄,圆润饱满,异香扑鼻,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妇人与两个孩儿看得目瞪口呆,几疑身在梦中。
那女娃胆大,伸手触碰一枚金枣,只觉入手沉甸甸,凉丝丝,竟非虚幻!
她尝试着轻轻一摘,那金枣便落入手中,金光流转,耀人眼目。
“娘!是真的!真是金果子!”女娃惊呼。
妇人浑身剧震,猛地回过神来,想起昨日种种,以及临行时的嘱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向东方,泪流满面,连连叩首,口中喃喃道:“活神仙!真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下降!信女陈李氏,永感仙长大恩大德!”
有了这棵金枣树,虽不敢肆意挥霍,但适时摘取一二,兑换钱粮,也足以让这母子三人衣食无忧,安心等待夫君归来。
此正是陆昭念其心善,怜其孤弱,暗施神通所为。正是:
扫荡妖氛施恩泽,灵种暗赠解困穷。
一念慈悲种善因,他日运至结善果。
第122章 役夫泪
陆昭师徒离了陈家村一路东行,远远望见一座大城,气象非凡。
问及路人,方知已到乌鸡城。
这日晌午,行至城郊十里处,忽闻前方闹哄哄一片,夹杂着呵斥声。
一行近前观瞧,不由得眉头紧锁。
但见一片开阔地上,黑压压聚了足有上千民夫,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扛抬着巨大的石料木材,步履蹒跚,往来穿梭。周遭数十名手持皮鞭棍棒的僧侣监工,一个个横眉立目,动辄喝骂鞭打。
民夫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痕,血污满身,却无人敢吭一声,只默默忍受。
“岂有此理!”黄璃见不得人受苦,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动手,被陆昭拦下。
“莫要冲动。”
他将目光投向一旁正在兴建的庙宇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匾额上书“宝林禅寺”四字,金漆未干,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你等在此稍候,待为师前去探个虚实。”
陆昭吩咐一句,掐诀捻咒身形一幌,竟化作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手持念珠,口诵佛号,向监工和尚走去。
为首一个胖大和尚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树荫下喝茶,见来了个小沙弥,也不起身,瞥他一眼,拉长音儿问道:“你是何处来的小师父?到我处有何贵干?”
陆昭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云游至此,见宝刹气象恢宏,不由心驰神往,特来一观。”
胖大和尚闻言面露得色,往前一指道:“此乃我王敕建宝林寺,专奉佛宝!我陛下礼僧斋佛,崇敬释法,这些都是从左近征来的民夫,能为我佛效力,是他们十世修来的造化!只是些懒骨头,不打不肯出力!”说着冷哼一声,尽显轻蔑。
这时,近前一老民夫体力不支,踉跄跌倒,肩上石料滚落。
胖和尚勃然大怒,扬起皮鞭就要抽下:“没用的东西!误了工期,佛爷扒你的皮!”
陆昭眼底寒光一闪,笑容不变,自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师兄息怒。小僧偶得一枚南海明珠,夜放光华,权当见面礼,请师兄笑纳。”
那胖和尚定睛一看,见那珠子有鸡卵大小,宝光流动,异彩纷呈,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贝,顿时两眼发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一把夺过。
“嘿嘿,小师父倒是懂事!”
不料珠子一入手,骤然变得重如山岳!
胖大和尚“哎呦”一声惨叫,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倒,手臂“咔嚓”一声,竟是折了。
珠子咚地砸进土里,陷地三寸。
“我的宝贝!”胖大和尚不顾疼痛,趴在地上就要去抠。
旁边其他和尚见状,以为是什么稀世奇珍,哄得一拥而上,你争我夺,霎时乱作一团。
民夫们见监工内讧,也停下了活计,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陆昭呵呵一笑,显出原身,金阳等也围了过来。
闹出的动静引起外围看守兵卒的注意,见到陆昭师徒,先是一愣,而后大怒,持枪挺矛,就要上前拿人,口中呼喝。
“何方妖道,敢在此撒野!”
不用陆昭开口,众徒迎上,稍施手段,便将近百如狼似虎的卫兵打得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那些争抢宝贝的和尚见势不妙,也发一声喊,作鸟兽散。
在往土坑里看,哪儿有什么明珠,分明是块脏兮兮的石头。
民夫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目瞪口呆,继而如梦初醒,纷纷跪地磕头,高呼:“神仙老爷显灵了!神仙老爷显灵了!”
陆昭拂尘一摆,一股柔和之力将众人托起:“诸位乡亲请起。贫道途经此地,见尔等受苦,特来相助。有何冤屈,但讲无妨!”
人群中一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上前,未语泪先流:“神仙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当下便将满腹苦水倒出。
就在三年前,乌鸡国王下旨,借口兴修水利,广征民夫,许诺三年期满,发放银饷还乡。谁知入了这苦役营,便如进了鬼门关!不但银钱分文未见,且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每日劳作六七个时辰,睡觉不足两个时辰,动辄鞭挞打骂。
这些年来,病死、累死、被打死者不计其数。
更可恨者,三年期满,官府又借修建宫室之名,一再强留。如今更是大动干戈,劳民伤财,修建这偌大宝林寺!只因那国王好大喜功,一心媚佛,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好个无道昏君!”赤瑛听得柳眉倒竖,“为一己之私,视人命如草芥!”
“爷爷们慎言!慎言!”老者吓得连连摆手,面如土色,“若让人听去,我等阖家不保矣!”
“老丈莫怕,有贫道师徒在此,无人敢动你们一根汗毛。”陆昭安慰一句,看向人群,“陈家村陈贵,可在此处?”
听到这个名字,民夫们脸色都有变化。
“老爷要找陈大?”老头一怔,旋即叹了口气,悲声道,“却是晚了!”
“此言怎讲?”
老头一脸哀伤,“陈大是条汉子。月前不堪忍受,聚众闹事,被官差抓走打入城北牢城营,这会...这会恐怕凶多吉少...”
众民夫闻言,或面露恐惧,或低头黯然神伤。
几无一人敢有愤慨之意。
陆昭想起陈家村孤儿寡母,尤其是走时两个孩儿期盼的眼神,心中微沉。
众徒听得心头冒火,更是直接骂了起来。
陆昭挥袖,一阵清风拂过,民夫们身上拷锁尽落。
他道:“你们自由了,都回家团圆去罢。”
民夫们纷纷跪地拜谢,却惧怕官府索拿,竟无一敢挪步。
陆昭沉吟片刻,道:“此地不宜久留。尔等速速散去,回家携带家小,暂避深山。途中若遇官府诘问,便说遇仙得救,此乃天降旨意,必不罪尔等。”
民夫们面露犹豫,仍无动作。
陆昭知其顾虑,朗声问道:“贫道既出手相助,自有周全之策。难道尔等执意要留在此地,任人鱼肉,坐以待毙吗?”
众人闻听此言,思及家中父母妻儿,终是求生之念占了上风。
那老者率先叩头:“多谢神仙老爷!”
其余人等千恩万谢,这才四散奔逃,各自归家避难去了。
待民夫散尽,陆昭对众徒道:“事不宜迟,即随为师往城北救人!”
众徒齐声称喏。
第123章 现世报
话说陆昭领众徒驾起遁光,片刻即至城北。
但见一座阴森堡垒,墙高沟深,号哭之声隐隐可闻,门前有兵卒持戈守卫,知是牢城营所在。
陆昭运起法目,观那牢狱上空怨气凝结,犹如实质,竟隐隐化作一片灰黑云盖,腥风扑面,不由面色一沉,对众徒道:“此除冤魂聚集,怨气冲天,不知枉死多少无辜。你等随我潜入,务必救出陈贵,若遇顽抗,可施雷霆手段。”
众徒领命。
陆昭袖中掐诀,念动真言,但见平地起了一阵风来,卷起些许沙尘,迷了守门兵卒的眼。
师徒一行趁此间隙,悄无声息飘入那铜墙铁壁的牢城营中。
一入其内,但见甬道曲折,阴暗潮湿,两旁皆是铁栅牢房。
犯人们一个个骨瘦如柴,披枷带锁,蜷缩在草堆中,目光呆滞,形同槁木,空气中弥漫浓重的腥臭味。刑讯室内,血迹斑斑的刑具琳琅满目,皮鞭、烙铁、夹棍一应俱全,观之令人胆寒。
“师父,这哪里是监牢,分明是人间炼狱!”众徒看得心惊。
陆昭以目示意,令其稍安。神念如网,细细扫过整个牢狱,很快便在深处感应到一丝与之前农妇相近的气机,已是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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