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笑道:“但愿如此。不过眼下,还是先除了那妖道再说。”
三人回到禅堂,那呆子已吃了七八碗饭,犹自不彀,正嚷着添饭。
三藏满脸无奈:“悟能,少吃些,莫撑坏了。”
八戒道:“师父不知,老猪胃口大,这些还不够塞牙缝哩!”
沙僧笑道:“二师兄,你这牙缝也忒大了些。”
众人都笑。
那僧官在一旁侍立,见八戒如此饭量,暗暗咂舌,忙命人又添了一桶饭来。
用罢斋饭,一行保养精神。
转眼到了晚上,行者找到师父道:“我适才与那太子夸口,说我的手段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拿那妖精如探囊取物一般,伸了手去就拿将转来,却也睡不着,想起来,实有些难。”
三藏一愣,只听行者又道:“师父只知念经拜佛,打坐参禅,那曾见那萧何的律法?常言道:拿贼拿赃。那怪物做了三年皇帝,又不曾走了马脚,漏了风声。他与三宫妃后同眠,又和两班文武共乐,我老孙就有本事拿住他,也不好定个罪名。”
长老道:“怎么不好定罪?”
行者道:“他就是个没嘴的葫芦,也与你滚上几滚。他敢道:‘我是乌鸡国王,有甚逆天之事,你来拿我?’将甚执照与他折辩?”
三藏闻言也犯了愁,道:“如此奈何?”
行者笑道:“老孙已有计策,只是干碍着你老人家,有些儿护短。”
唐僧道:“我怎么护短?”
行者道:“八戒生得夯,你有些儿偏向他。”
三藏板起脸道:“对你们三个,为师向来一视同仁。”
行者道:“你若不向他,今夜便让他和二位道长与老孙一道,先入那乌鸡国城中,寻着御花园,打开琉璃井,把那皇帝尸首捞将上来,包在我们包袱里。明日进城,且不管甚么倒换文牒,见了那怪,掣棍子就打。他但有言语,就将骨榇与他看,说你杀的是这个人!却教太子上来哭父,皇后出来认夫,文武多官见主,这官事才好打。”
三藏迟疑道:“只怕八戒不肯去。”
行者笑道:“如何?我说你护短,你怎么就知他不肯去?你只像我叫你时不答应,半个时辰便了!我这去,但凭三寸不烂之舌,莫说是猪八戒,就是猪九戒,也有本事教他跟着我走。”
三藏道:“也罢,随你去叫他。”
行者离了师父,径到八戒床边,叫:“八戒!八戒!”
那呆子是走路辛苦的人,丢倒头只情打呼,哪里叫得醒?行者揪着耳朵,抓着鬃,把他一拉,拉起来,叫声“八戒”。
那呆子还打棱挣。
行者又叫一声,呆子道:“睡了罢,莫顽!明日要走路哩!”
行者道:“不是顽,有一桩买卖,我和你做去。”
“甚么买卖?”
“你可曾听得那太子说么?”
“我又不曾见面,听见说甚么。”
行者笑道:“那太子告我说,那妖精有件宝贝,稀世罕有。我们明日进朝,不免与他争敌,倘那怪执了宝贝,降倒我们,却不反成不美,我想着打人不过,不如先下手。我和你去偷他的来,却不是好?”
八戒道:“哥哥,你哄我去做贼哩!”
“怎样,你去是不是?你不去,便留下,止我和阿青、小玉三人去。”
那呆子眼珠一转,忙道:“这个买卖,我也做得!只是偷了宝贝,就归老猪了!”
行者暗笑,面上却皱眉道:“你要来作甚?”
那呆子理直气壮道:“我不如你们乖巧能言,人面前化得出斋来,老猪身子又夯,言语又粗,不能念经,若到那无济无生处,可好换斋吃么!”
行者笑道:“既如此,就与你罢便了。”
那呆子听见他答应,满心欢喜,一毂辘爬将起来,套上衣服,就和行者走路。
这正是清酒红人面,黄金动道心。
两个悄悄开了门,阿青、小玉早候多时。
第402章 宝贝
二人出了禅堂,阿青、小玉已在院中等候。
适时月黑风高,正是动身的好机会。
四人纵祥光,径奔乌鸡国。
不多时到了,按落云头,只听得楼头方二鼓矣。
行者道:“二更时分了。”
八戒道:“正好!正好!人都在头觉里正浓睡也。”
四人不奔正阳门,径到后宰门首,只听得梆铃声响。
那呆子道:“前后门皆紧急,如何得入?”
行者笑道:“哪见做贼的从门里走么?瞒墙跳过便罢。”
阿青等依言,将身一纵,跳上里罗城墙。
潜入里面,找着门路,径寻那御花园。
正行时,只见有一座三檐白簇的门楼,上有三个亮灼灼的大字,映着那星月光辉,乃是御花园。
行者近前看了,有几重封皮,公然将锁门锈住了,即命八戒动手。
那呆子掣铁钯,尽力一筑,把门筑得粉碎。
这御花园占地广阔,奇花异草,假山流水,应有尽有。
只是彩画雕栏狼狈,宝妆亭阁攲歪。莎汀蓼岸尽尘埋,芍药荼俱败。茉莉玫瑰香暗,牡丹百合空开。芙蓉木槿草垓垓,异卉奇葩壅坏。巧石山峰俱倒,池塘水涸鱼衰。青松紫竹似干柴,满路茸茸蒿艾。丹桂碧桃枝损,海榴棠棣根歪。
已然不知多少年无人打理,十分衰败。
八戒四下张望,低声道:“哥哥,那宝贝在何处?”
行者指着东北角道:“在那边芭蕉树下。”
众人循指望去,果见一株芭蕉,生得茂盛,比众花木不同,真是:
一种灵苗秀,天生体性空。枝枝抽片纸,叶叶卷芳丛。翠缕千条细,丹心一点红。凄凉愁夜雨,憔悴怯秋风。长养元丁力,栽培造化工。
行者道:“八戒,动手么!宝贝在芭蕉树下埋着哩。”
那呆子双手举钯,筑倒了芭蕉,然后用嘴一拱,拱了有三四尺深,见一块石板盖住。
呆子欢喜道:“哥呀!造化了!果有宝贝,是一片石板盖着哩!不知是坛儿盛着,是柜儿装着哩。”
行者道:“你掀起来看看。”
那呆子果又一嘴,拱开看处,又见有霞光灼灼,白气明明。
八戒笑道:“造化!造化!宝贝放光哩!”又近前细看时,原来是星月之光,映得那井中水亮。
那呆子一怔:“宝贝怎会在井里?”
行者笑道:“妖道狡诈,将宝贝藏在井底,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老孙火眼金睛,一眼便看穿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实则那井中藏的并非什么宝贝,而是真王尸身。
但若直言相告,以八戒的性子,定然不肯下井去驮,故此先用宝贝哄他。
八戒果然中计,搓手道:“既是宝贝,那还等什么?快带老猪去取!”
行者探头往井中一看,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他回头对八戒道:“呆子,宝贝就在井底,你且下去取来。”
八戒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哥哥,这井这般深,黑咕隆咚的,万一里面有妖怪怎生是好?”
行者笑道:“有宝贝的地方,自然有些凶险。你若不敢去,那宝贝便归我了。”
八戒一听宝贝要归别人,顿时急了:“谁说我不去?只是…只是需得有条绳子,老猪才好下去。”
行者道:“这个容易。”即把金箍棒拿出来,两头一扯,叫:“长!”足有七八丈长,教:“八戒,你抱着一头儿,把你放下井去。”
八戒还有些犹豫,行者又道:“你若不去,我便叫阿青兄弟下去了,捞上来的宝贝自也没你的份儿。”
阿青在旁会意,上前一步道:“大圣,不劳悟能长老,我去便是。”
八戒忙拦住:“哎,阿青兄弟,你是客人,怎好劳动?还是老猪去!”说着,抓住绳索,就要往下爬,却又回头道,“哥欸,那宝贝取了上来,可真是我的?”
行者满面笑意:“自然,自然。老孙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那呆子抱着铁棒,被行者轻轻提将起来,将他放下去。
不多时,放至水边,八戒道:“到水了!”
行者听见他说,却将棒往下一按,那呆子扑通的一个没头蹲,丢了铁棒,便就负水,口里哺哺的嚷道:“这天杀的!我说到水莫放,他却就把我一按!”
行者掣上棒来,笑道:“兄弟,可有宝贝么?”
那呆子抹了把脸道:“见甚么宝贝,只是一井水!”
行者道:“宝贝就沉在水底,你去摸一摸来。”
呆子真个深知水性,却就打个猛子,淬将下去。
这井底深得紧,他却着实又一淬,忽睁眼见有一座牌楼,上有水晶宫三个字。
八戒大惊道:“坏了,错走了路下海来也!”
他却不知,并非江海河渎有龙王居,井里也有井龙王。
正这时,早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开了门,看见他的模样,急抽身回宫报道:“大王,祸事了!井上落下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赤淋淋的,衣服全无,还没死哩!”
那井龙王忽闻此言,心中大惊,暗道:‘这是天蓬元帅来也。昨夜夜游神奉上敕旨,来取乌鸡国王魂灵去拜见唐僧,请齐天大圣降妖。这怕是齐天大圣、天蓬元帅一齐来了!’
想到这,那龙王整衣冠,领众水族,出门高叫道:“天蓬元帅,请里面坐。”
那呆子不管好歹,径入水晶宫里。
分宾主落座,龙王道:“元帅,近闻你得了性命,皈依释教,保唐僧西天取经,如何得到此处?”
八戒道:“正为此说,我师兄孙悟空多多拜上,着我来问你取甚么宝贝。”
龙王叹道:“我这里比不得那江河淮济的龙王,有甚么宝贝?我久困于此,日月且不能长见,宝贝自何而来?”
那呆子认准这老龙说瞎话,嚷道:“不要推辞,有便赶紧拿出来!”
龙王故作沉吟道:“是有一件宝贝,只是拿不出来,不如元帅亲自一观,何如?”
那呆子听闻果有宝贝,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那龙王前走,这呆子随后,转过了水晶宫殿,只见廊庑下,横着一个六尺长躯。
龙王用手指定道:“元帅,那厢就是宝贝了。”
八戒上前看了,原来是个死皇帝,戴着冲天冠,穿着赭黄袍,踏着无忧履,系着蓝田带,直挺挺睡在那厢。
那呆子不知好歹,嗤笑道:“这算甚么宝贝!想老猪在山为怪时,时常将此物当饭,且莫说见的多少,吃也吃彀无数!”
龙王道:“元帅原来不知,他本是乌鸡国的国王,自到井中,我与他定颜珠定住,不曾得坏。你若肯驮他出去,见了齐天大圣,假有起死回生之意,莫说宝贝,凭你要甚么东西都有。”
八戒道:“既这等说,我与你驮出去,你给我多少烧埋钱?”
龙王苦笑:“我无钱。”
八戒冷哼一声:“你想白使唤人?没钱便不驮!”
龙王无奈,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既如此,请。”
那呆子扭头就走。
龙王即差两个有力量的夜叉,把尸首抬将出去,送到水晶宫门外,丢在那厢。
摘了辟水珠,就有水响。
八戒急回头看,不见水晶宫门,一把摸着那皇帝的尸首,慌得他脚软筋麻,撺出水面,扳着井墙,叫道:“师兄!伸下棒来救我一救!”
行者悠悠问道:“可有宝贝么?”
八戒急道:“有甚么宝贝!只是水底下有一个井龙王,教我驮死人,我不曾驮,他就把我送出门来,就不见那水晶宫了,只摸着那个尸首,唬得我手软筋麻,挣搓不动了!哥呀!好歹救我一救!”
行者道:“那个就是宝贝,如何不驮上来?”
八戒道:“知他死了多少时了,我驮他怎的?”
行者笑道:“你不驮,我们就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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