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回头望去。
只见整个金谷园已然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火焰炼狱。
熊熊烈焰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穹都映照得一片通红,浓烟滚滚,直冲天际,仿佛一座巨大的火焰山峰在洛阳城西拔地而起。
四面八方更有大量的烟尘冲来,看来是拱卫洛阳的部队正在冲来。
当然更多的力量去了皇宫四周守卫,毕竟这么大的场面,谁知道是偶然起火,还是有人打算清君侧呢。
四人望着这壮观的景象,许宣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
“唉,许某人心善,”
“虽然这安阳乡侯未曾邀请我赴宴,但看他这园子遭了如此大难,心中实在不忍。”
话音刚落,手腕一翻,那柄之前用来干扰火场的油纸伞再次出现在手中。
并未撑开,向空中轻轻一抛。
悬停在离地约九丈的空中,随即滴溜溜地自行旋转起来,越转越快,伞面上隐约有玄奥的符文流转。
紧接着,令人惊异的一幕出现了。
一道身姿曼妙、白衣如雪、面容模糊的倩影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化作一道流光轻盈地飞上了更高的天穹。
感谢白娘娘上一次在洞庭湖借用许宣的身体放过一次大神通,让他也学了几分精髓与韵律。
此刻施展出来,虽然没有毁天灭地威势,但用来灭个凡火却是简简单单。
只见那白色倩影在天穹高处悄然散开,化作无数肉眼难见的晶莹光点,融入周遭天地。
许宣负手而立,口中轻吐真言:
“呼风!”
霎时间,天地间气流为之一变!风先起于青萍之末,细微难察,随即迅速壮大,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盘旋于金谷园上空。
“唤雨!”
随着第二声真言落下,被狂风卷动的空气中,沛然的水汽被法则之力强行从更广阔的天地间抽取汇聚而来!
夜空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起厚重无边的乌云,层层叠叠,低垂欲坠,将下方的火光都遮挡得黯淡了几分。
风助水势,水借风威!
一场人工催化的降水眼看就要落下,将那滔天烈焰一举浇灭!
然而或许是许宣“心善”得过了头,又或许是他第一次独立施展这等规模的水系神通,稍微有点……用力过猛?
神通运转之间,不小心把残留在天地间的属于春天最后的一丝凛冽寒气也给一并“借”了过来,融入了这唤来的云雨之中。
于是......
天上落下的,并非预想中的倾盆暴雨。
而是漫天飞舞、晶莹剔透的……鹅毛大雪!
洛阳,下雪了。
时值暮春,本应温暖甚至燥热的洛阳城,在这金谷园大火冲天的夜晚,天空中竟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
地上,是赤红如火海、吞噬一切的烈焰废墟。
天上,是白茫茫一片、无声覆盖的纯净大雪。
赤与白,火与冰,毁灭与净化,炽热与寒冷……两种截然相反、极致的色彩与意象,在此刻的金谷园上空,诡异地交织融合。
构成了一幅美丽到惊心动魄又诡异到令人窒息的画面,当真不可方物。
季瑞、早同学、宁采臣三人仰头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春夜大雪,再看向身边负手而立面带“慈悲”微笑的师父,三人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师的雅量,当真是一如既往啊。
这哪里是灭火?这分明是……
季瑞咂咂嘴,低声嘀咕:“这天上下的哪里是雪啊,那分明是一把把刀子。”
安阳乡侯,正在被凌迟。
只是许某人的“雅量”与“善举”,似乎还未尽兴。
看着远处那赤白交织的奇异景象,忽然轻咳了两声,吸引了三位徒弟的注意。
“说来也怪,见得这春雪灭火的奇景……为师突然有了一点灵感。”
“随手写了个小故事。”
“哦?”季瑞眼睛一亮,“什么故事?”
许宣微微一笑。
“一个……有关于‘书痴’的故事。”
“彭城郎玉柱,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产,积书盈屋。”
“至玉柱,尤痴:家苦贫,无物不鬻,惟父藏书,一卷不忍置.....”
“一夕,读《汉书》至八卷,卷将半,见纱剪美人夹藏其中......”
“……奇冤生火,天降风雪,怜其情,憎其心。”
“天下之物,积则招妒,好则生魔:女之妖,书之魔也。事近怪诞,治之未为不可。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报也。呜呼!何怪哉!”
故事念完,夜风卷着雪花,拂过师徒四人沉默的身影。
很好,有的人活着,但已经死了。
一场大火,一场春雪,一则“即兴”故事将会传遍洛阳。
为今晚这场波及甚广的闹剧与悲剧,画上了一个句号。
第320章 洛阳又又又
洛阳又又又出事了
寝宫之中突然掌起了灯火。
晋帝被内侍从床榻中摇醒时,浑身还带着深重的倦意。他昨夜服食了国师进献的“长春丹”,好不容易睡了一个好觉就被打断了。
“陛下,陛下!”内侍的声音急促,“西边……西边出大事了!”
又出事了?
这....大晋到底怎么了?!
晋帝怒气上涌,赤脚奔至窗边。
他倒要看看天子脚下还能有.....这他么什么东西!
刚推开雕花木窗,一股混杂着焦糊气味的夜风扑面而来。
西边...已被烈焰燃得通红。
浓烟如墨龙般翻滚升腾,将原本皎洁的月光都遮蔽了大半。火光映照下,连宫墙上的琉璃瓦都反射出一片诡异的赤色。
当场吸了一口晚春最后的冷气,想到一个可能。
不会是有人反了吧?!
想到最近各种异常征兆,顿时心中一慌。
“来人!”晋帝转身,眼中已布满血丝,“为朕披甲!佩剑!”
宫人们慌忙动作起来。
鎏金玄甲一件件套上身躯,冰凉的金属贴紧皮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推开寝宫大门。
夜风呼啸。
宫城外,隐约能听见人喊马嘶、兵器碰撞的嘈杂声。那是宿卫军正在紧急调动。
“传宿卫军统领!”晋帝站在廊下,声音冷硬如铁。
很快,一名全身甲胄的将领疾步而来,单膝跪地:“陛下,左、右卫二军已全部集结,现已布防于寝宫外围!”
晋帝点点头。
左、右卫二军是他最心腹的部队,军官皆是寒门或小世家出身,与那些盘根错节的豪门牵扯不深。有他们在,寝宫暂时安全。
“骁骑、游击二军呢?”他问。
“已按陛下先前预案,换防至宫门外,接替司隶校尉巡防全城!”
“积弩、积射二将军所部?”
“五千弓弩手已全部登上城墙,强弓硬弩皆已就位。若有叛军来攻,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晋帝心中稍定,但随即又道:“四军呢?”
宿卫军统领犹豫了一下:“四军……按陛下旨意,仍驻守四方大营,未得调令,不得进城。”
“很好。”晋帝冷冷道。
四军人数最多,但其中高级将领多与各大世家有姻亲门生之谊。平日里守卫京畿尚可,这种时候放进城来,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倒戈?
还是留在城外“抵御可能之敌”比较稳妥。
“传朕旨意。”晋帝望向西边那赤红的天,“召国师即刻返京!另,所有皇室供奉全部至‘观星台’待命!”
这一瞬间,整个洛阳都被动员了起来。
外城十二门,轰然闭合。
沉重的包铁木门在绞盘嘎吱声中重重合拢,门闩落下,铁锁扣死。守门校尉手持火把,按剑立于门楼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外黑沉沉的旷野。任何试图靠近者,格杀勿论。
洛水穿城而过,六座水门也全部放下了粗如人臂的铁栅。水下暗桩升起,船只尽数扣押。
寿丘里更是暗流涌动。
这里是皇亲宗室、世家豪族的聚居地,深宅大院鳞次栉比。平夜里歌舞升平,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街巷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许多身着重甲的“更夫”巡夜。
这些,都是晋帝这些年暗中布置的心腹。
一旦有任何府邸异动,任何宗室试图联络私兵、串联朝臣,即刻诛杀,不问缘由。
金墉城里,梁王是被屋外甲胄碰撞声惊醒的。
他本就睡得浅,此刻猛地坐起,只听院中脚步声急促。
连外袍都来不及披,赤脚滚下床榻,只觉得浑身冒汗,直呼吾命休矣。
司马家的皇帝,可能治国安民抵御外敌不一定在行,但对于“宫廷之变”“宗室相残”这一套,却有着刻入骨髓的认知。
知道什么叫做你死我活,知道什么叫做声名不为所累。
皇宫,宣室殿。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三公九卿、各部尚书、核心机要大臣……数十位朝廷重臣被内侍带着禁军从各自府邸“请”了出来。
有人刚从妾室被窝里被拖起,只着中衣;有人正在商量阴谋被破门带走,眼神惶恐。
只是此时到了宫内却是无一人敢有怨言。
因为他们看见了皇帝。
晋帝仍穿着那身鎏金玄甲,佩剑悬于腰间,没有戴冠,长发披散,双目布满血丝,在跳跃的烛火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缓缓扫视殿中群臣。目光所及,人人低头,脊背发寒。
谁都明白此时此刻,任何一丝多余的表情、任何一句不妥的言语,都可能引来雷霆之怒。
死了,也是白死。
场中最紧张的是太史令张大人,毕竟他应该是最容易死的那一个。
晚上他还对儿子说“明日就走”,觉得已是万分紧迫。
想不到啊想不到。
自己可能……连今夜都熬不过去就要先走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