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正菜”,对于在座许多早已惯见奢靡的老饕而言,并非席间即将端出的珍馐,而是这一批被特意请来的年轻读书人。
是的,他们今天是来吃人的。
有的年轻人从踏入金谷园那刻起便手足无措,穿过奢华景致时,眼神逐渐由惶惑转为惊叹,再到难以掩饰的向往。
等终于坐进这香气缭绕的主宴大殿,耳听四方奉承,眼见八方富贵,心中那点寒窗苦读筑起的堤防,早已被冲刷得摇摇欲坠。
心中不由自主地浮起念头:若是殿试得中,留在这洛阳城中,再得贾家青睐,或许……或许有朝一日也能坐于这般高位,享受人间极乐。
当然,这般开局便心神动摇的,不过是宴席的“前菜”,供贵宾们莞尔一笑,略作开胃。
真正值得费些心思的,是那些尚且端坐着的“硬菜”。
石崇深谙此道。
他立于主位前,手中端起一只嵌宝金杯,未语先笑,声如洪钟,将一篇精心准备的祝词娓娓道来。
词藻华丽,引经据典,将在场宾客无一遗漏地恭维了一遍,从德高望重的长者,到手握实权的官员,言辞恳切又不失风趣。
然而,话锋最着力处却是落在了今夜受邀的年轻士子们身上。
如数家珍般,点出名来:
“这位,来自晋安郡松江书院的李公子,去岁一篇《河渠策》见解独到....”
“那位,是汝南桓氏....不仅家学渊源,书法自成一体,宛然有钟繇之风啊!”
就连季瑞那五彩斑斓的过往都能巧妙地提炼出几段“高光时刻”,这份情报工作相当了不起。
这一手“当众褒扬”,效果立竿见影。
即便心志较坚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如此抬举,也难免心中泛起涟漪。
虚荣之心,人皆有之,而在金谷园这般极尽奢华、权贵云集的背景下,这份虚荣被满足的快感无疑又被放大了数倍。
席间气氛果然更加热烈,觥筹交错之声渐密。
石崇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知道火候已渐渐上来,很多优秀的年轻人都有了五成熟度,香的很呐。
崇绮六人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凝重。
这位安阳乡侯,何止是“不好对付”。
他言谈举止,看似豪奢外放,实则每一处都藏着机锋,每一步都精心算计。
季瑞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现在就看他眼色行事,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欠缺了一个掀桌子的点。
再看看吧。
随着宴会正式开始,金谷园雅集才真正的显山露水,化作一场全方位冲击感官与心防的奢靡风暴。
酒,不再是简单的助兴之物,而是仪式的一部分。每饮一盏,必有新意。
举杯示意,乐师便奏一曲,舞姬随乐翩跹,广袖如云,仿佛将山间幽意带入这金玉殿堂。
一盏尽,乐声转急,杂技艺人自殿角翻腾而出,叠罗汉,耍火刀,惊险处引来阵阵低呼与喝彩。
再一盏,又换成西域胡旋,鼓点急促,腰肢柔韧,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酒与乐、舞、技紧密结合,每一巡都试图撩拨不同的心弦,让人在持续的感官刺激中,不知不觉卸下心防。
琉璃盏中的琥珀美酒,映着烛光,漾开一圈圈温润迷离的光晕。赤足的歌女踏在厚软如云的锦毯上,足踝银铃轻响,与歌声相和。
银盘之中,来自西域的烤驼峰肉色泽金黄,油脂滋滋作响;玉碗边沿,胭脂唇印宛然,半满的琼浆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已有宾客酒酣耳热,高声笑闹着,将身上价值千金的紫貂裘、火狐氅脱下,随手掷于案前作为赌注,目光迷离地指点着场中佳人,要求换上更艳丽的妆容、更轻薄的纱衣。
放浪形骸之态,已初见端倪。
此为极乐之宴。
酒过数巡,财气已显,色欲浮动,更有人耐不住这层层加码的“风流”,开始服用“五石散”。
不过片刻,药性发散,面红耳热者愈发不拘形迹,或袒胸露腹,仰天长啸;或踉跄起舞,状若疯癫;或拉住侍酒的婢女,言语调笑,动作轻佻。
所谓的“魏晋风流”,在此刻剥离了玄谈与超逸的外壳,露出了内里放纵欲望。
克己复礼的约束,在这片被精心营造的氛围里,变得稀薄而脆弱。
高坐主位及两侧的官员豪商们捋须含笑,目光如炬扫视着场中那些年轻的面孔。
看着他们从最初的拘谨,到逐渐放松,再到有人开始学着旁人的样子举杯狂饮、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曼妙身影、甚至也有人接过递来的“五石散”……
这些老练的看客们相视而笑,那笑容里充满了了然与掌控的快意。
“这才对嘛!”
“哈哈,少年人,何必总端着那圣贤书里的架子?”
“此间乐,方是真乐!”
在他们眼中这并非简单的堕落,而是一种“回归本真”,一种“识时务”。
剥开那层由圣贤道理和礼法规矩包裹的外壳,露出内里对享乐的向往,对权势的渴望。
这就是七分熟了,香气四溢。
其实不管是几分熟都是可以吃的,生吃也不是不行。
但人们就是想欣赏一下安阳乡侯的手艺。
只是四周温度一路拔高,便越是凸显出六个人的截然不同。
早同学板正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因过度紧绷而微微发酸的肩颈肌肉放松些许。
这地方……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酒气脂粉香,更是一种无形无质的“堕落之气”。
毕竟从没有来过平均道德如此低下的地方,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节有些发痒,一股难以名状的冲动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那是一种暴烈的念头,想握紧拳头,用最纯粹的力量,将眼前这群妖魔鬼怪连同这金迷纸醉的魔窟一拳锤爆,砸个干干净净!
而宁采臣的眉头从踏入大殿起就没真正舒展过。
与早同学外露的“物理净化”倾向不同,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狂乱的精神污染。
这里的欲望太浓了,浓得化不开。贪婪、色欲、虚荣、放纵、对权力的攀附、对享乐的无尽索求……种种炽热而浑浊的念头在里交织。
单论这欲望的“浓度”与“纯度”,恐怕只有将阴司第六大狱浓缩到金谷园大小,才能与之“媲美”。
简直就是滋养魔念的温床,琴魔的力量在这铺天盖地的欲念浇灌下,迅速成长。
这金谷园,当真是一处顶级的魔道圣地啊。
而全场看起来最该“如鱼得水”的季瑞,此刻却坐得四平八稳。
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家伙表面老实,实际上几乎没怎么停过与身旁谢玉的低语。
两人借着举杯掩口正在进行一场高效的情报核对与局势分析。
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啧,那个白胡子老头,坐得离石崇挺近,周围人都捧着他……怎么才四品?”
谢玉正端起琉璃盏欲饮,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什么叫“才四品”?
四品……已经是大晋朝堂上跺跺脚,不少地方要震三震的人物了。
今天许师去拜访的那位张太史令,身系天机观测,何等紧要?
论品级,不过正七品。当然,特殊职位,权责远非品级能限。
再比如,咱们熟悉的扬州,刺史大人可是挂着持节都督扬州诸军事的职责,掌管一州军事政务,也不过正三品。
而那些没有加将军号、不直接掌兵的寻常刺史多在四、五品之间。
眼前这位‘都水使者’,正四品上,专司天下河渠水利、舟楫漕运,工程钱粮经手如流水,实权不小,自然……能‘吃’进去的也不少。
他能安然坐在这里,起码说明邙山高皇帝陵寝受损之事里最凶险的局面已经过去了,所以才敢来这里放松放松。
季瑞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四品在这个浮华场里,已经算是顶层的大人物了。
他之前还以为,这等奢靡至极仿佛汇聚了洛阳半城权势的宴会,怎么也得有几个紫袍金带的二、三品大员坐镇才够看。
现在看来,所谓的“高端”,更多是财富与享乐程度的“高端”,而非纯粹官职位次的巅峰。
也就是说,这宴席……门槛也就那样?
那么问题就简单了。
或许可以上一点更粗暴的手段。
这个想法一旦滋生,季瑞整个人的气质几乎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那种审视和平静悄然褪去,原本只是微靠着椅背,此刻却向后仰了仰,舒展了一下肩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臂上,另一只手晃动着杯中残酒,眼神不再刻意收敛,而是带着几分挑剔几分玩味,大大方方地扫视过场中的歌舞美人、觥筹交错。
那姿态,少了几分士子的矜持,多了几分原本纨绔子弟的张扬,甚至隐隐透出点钱塘坊间流传的“下流才子”的浪荡不羁。
若论起道德标准的“灵活度”与适应环境的“变通性”,在整个崇绮书院,季瑞都堪称翘楚。
当然他通常自称第二,至于第一是谁?
别问,谁问谁死!
接下来,在小团体范围内,响起了季瑞刻意压低却足以让邻近几人听清的点评声。
“陆机陆云两兄弟名气倒是顶天的响,‘二陆入洛,三张减价’……可眼下瞧着搂着小姑娘调笑的模样,跟这满堂的俗物,也没什么高下之分嘛。”
第309章 唱衣
“所谓名士风流,就流到这金谷园的温柔乡里了?”
语气里的戏谑和不以为然毫不掩饰,旁边几个原本想凑近这几位江南才子套套近乎,沾点清流气息的年轻读书人,闻言脸色微变,悄悄挪开了些距离。
季瑞浑不在意,目光又溜达到另一处。
“诸葛诠倒是好体魄,一挑二,威风!”先是啧了一声仿佛赞叹,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嘛……看他那眼神发散气息浮动的样子...嗑药算什么英雄好汉。”
小团体周围,空气仿佛都静滞了一瞬,原本稀稀拉拉还想靠近的人群,这下彻底散开了些,如同潮水退去。
周边人暗自思忖:这几个江南来的,背景通天了吧。
殊不知,这正是季瑞有意为之。
他们六人,背靠崇绮书院,背后更有许宣那样不正常的老师,自身也是奇遇连连的主角,科举之路固然重要,却绝非唯一选择。
行事自然是可以孟浪一些,甚至狂放一些。
吓走其他人也可以保护他们,待会儿若真有什么乐子或冲突也不会被波及到。
只是,接下来的那句点评声音不大,却让身旁五位同伴齐刷刷地侧目。
“再看那个潘安……啧,一看就不行。”
这话里的“不行”所指模糊,可以是才华,可以是品性,甚至可以是其他方面。
关键是那份嫌弃和抵触的情绪,异常真实。
五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潘岳,只见那人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顾盼间神采飞扬。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
看来传闻非虚,即便是在这美人云集、珠光宝气的场合,依然如同鹤立鸡群,吸引着大部分女性的目光。
只是五人看着看着微微蹙眉,他们感知更为敏锐,潘岳身上的吸引力,似乎并不仅仅源于外相。有一种更隐晦波动,正以其为中心微微荡漾开来。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美貌”或“风度”的范畴。
身上或许有点别的‘东西’。
等到身边清静下来,季瑞眼神微眯,心中那股“找点事”的冲动愈发清晰。
就像许师曾经在书院闲谈时点拨过的:
“做事,总得有个由头。”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掀桌子也得先看看桌上摆的是什么菜,值不值得掀,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掀得让人无话可说。”
“当然若是实力足够,硬掀才是最好的手段。”
季瑞正琢磨着是挑剔酒水、歌舞过于庸俗,还是直接对某个看不顺眼的宾客“出言不逊”,来制造一点可控的冲突。
然而,还没等选好发难角度,宴会的流程却自然而然地推进到了下一个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