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绝的是,这位老才子当年在洛阳风流场上也是名噪一时,交友范围从朱门绮户一直延伸到市井勾栏。
许宣来到洛阳后,竟不止一次在茶楼酒肆,听到说书人或是老酒客绘声绘色地讲述“当年顾学士为争某某花魁,与人斗诗斗酒”的香艳轶事,又或是“顾学士某日酒后狂言,被某某一拳撂倒”的名场面。
那位“某某”,经好事者考证,似乎隐隐指向如今已经被困在吴郡的于公。
难怪顾教授这些年绝少提及洛阳往事,问起来也只是含糊带过,原来黑历史流传如此之广,成了诸多传奇故事里标准的“风流才子型”背景板人物。
至于盛教授,这位在书院中以法学经典授课的老先生,其过往更是显赫与“凶名”并存。
真正的法学泰斗,经手过无数大案要案,《大晋律疏》的修订都少不了他的心血。
在职时自然是威风八面,一言可决人生死,一笔可定案牍乾坤。但也正因如此,得罪的人如过江之鲫。退休还乡之时略显狼狈。
那点“仅剩”的官场人脉,或许不及前几位教授那般活络广泛,但分量却极重,多是在司法刑名系统里扎根极深的关键人物。然而,更多的是被他亲手送进监狱、流放乃至问斩的名单,那长度恐怕比他的人脉名单要长出十倍百倍不止。
陆学长在太尉府中遭遇的那些蹊跷刁难与暗中排挤,背后未必没有某些“因果”在隐隐发酵。
师教授就厉害了,正经的太乐署的BOSS,是闯出过塌天大祸的男人。
关于他的传闻,在洛阳高层圈子里流传极隐晦,却从未断绝。一曲《清角》送走先帝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的身上,成为了禁忌人物。
他在朝中可以说没有任何人脉,谁都不愿意和这老头扯上关系。
至于太史教授……想到这位便下意识地略过。这位的背景不是“硬”,而是如同隐藏在云雾后的冰山,庞大而不可测,轻易不好动用。
其他教授,或出身吏部、户部,或曾任职地方大员,或与将门有旧,关系网络同样是盘根错节,覆盖了朝廷的方方面面。
总而言之,崇绮书院其潜在的人脉网络,能与大半个朝廷的过去与现在扯上关系。
这便意味着,书院出身的人,下限被抬得极高。
每每想到此处,许宣便不由得莞尔。那位当初一同去书院面试,最终却被自己“挤”掉机缘的宜兴才子蒋子为当初是真的很恨自己啊。
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
将写好的内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份拜帖,是探路的石子也是态度的表明。
然后,便是等待。等待太史令府的回音。
若对方基于种种顾虑,婉拒拜访……许宣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若是不愿……”
那说不得,就得让“圣父”的马甲找机会出场了。
总能有办法和这位身处漩涡中心的太史令说上话的,只是那样一来性质就变了。
“希望对方……珍惜这个机会。”
毕竟,白莲教已经盯上你们了啊。
第二天,许宣在院落书房里一边整理着最新情报,一边等待着太史令府的回音。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直到午后时分,拜帖依旧石沉大海,了无回响。
正当思忖着是否该动用些非常规手段探查一下状况时,石王引进来三个惹事精。
三人神色各异,季瑞一脸愤愤不平,宁采臣带着几分无奈和凝重,早同学则是惯常的沉稳。
许宣抬眼一扫,心中便是一咯噔。
这组合,这表情……
“你们……这么快就惹事了?!”
这才考完会试多久?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天!是这洛阳城的风水格外“养人”,专催生事端?还是自己这帮学生天赋异禀,过于勇猛?
早同学脸色一滞,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我们在您心里到底都是个什么形象啊?
而且论及惹事……我们哪里能比得过您呢?”
“许师,事情是这样的。”宁采臣接过话头,条理清晰地讲述起来。
原来,考完之后,季瑞拉着两个小伙伴去了东市一家新开的,据称极有格调的胡人酒肆,美其名曰“放松心情,领略异域风情,顺便交流一下东西方的诗词”。
那地方确实高端,胡姬美艳,葡萄酿醇厚,环境私密雅致。
正当三人几杯酒下肚,季瑞诗兴大发,都掏出玉钰准备与胡姬探讨一下中原乐府与西域舞乐的融合之道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不待回应,便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人,身着低调却质地极佳的深色锦袍,面容普通,举止看似恭顺有礼,微微欠身,但眉眼间那股子疏离与隐形的傲气,却瞒不过在场几人的眼睛。
那人开口,声音平和,先是对打扰了三位公子的雅兴表示歉意,随后话锋一转,便“简单”介绍了自家身份。
然后,便说出了那句让季瑞火冒三丈的话:“三位公子皆是今科俊杰,前途无量。今日偶遇亦是缘分。我家主人素来爱才,此番……或可算是三位的一场造化来了。”
说罢,也不管三人反应,便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他们面前的案几上。
随即再次欠身,道了声“告退”,转身便走。
更绝的是出门时看似随意地对候在外面的酒肆管事低语了几句。
不一会儿,管事便满脸堆笑地进来,告知三位公子,他们今日的所有花费,包括酒水、小食乃至“交流”的费用,方才那位贵客已经一并结清了。
季瑞听到此处又是气得一拍大腿。
“许师您说!”
“我在……我在那个交流诗词探讨艺术的时候!什么时候让别人结过账?!”
“欺人太甚!”
在钱塘画舫界以“豪爽多金才子”闻名的季公子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对“江湖地位”和“消费能力”的蔑视!
第301章 不请我?
“东西呢?”许宣问。
季瑞这才气呼呼地从怀里掏出一物,正是那中年人留下的。
外覆一尊紫檀木雕花匣,匣身通体镌刻缠枝莲纹,其上浮雕双凤朝阳图,凤羽纤毫毕现,似欲振翅而飞,暗纹间以金丝镶嵌。
启匣后,内衬鲛绡绢帛,轻若云雾,触手生凉。封套以洒金纸为底,就“金谷雅集请柬”六字,字体端方遒劲,暗藏篆隶笔意,显主人身份之尊。
嚯,是个装货。
许宣瞧不起任何一个在他面前搞这套形式主义的人,同时也猜出大概是谁发来的了。
“谨启者:暮春之末,芳菲未歇。金谷园中,桃李争妍,设席于洛阳城西金谷园,恭邀贤士拨冗莅临,共襄雅集.....”
金谷园雅集啊。
这可是大晋有名的奢华宴会,记得书院里几位老教授,茶余饭后谈及当年在洛阳的“风光”时,偶尔会提到“金谷园”三字,虽语带批判其奢靡,但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回味与复杂情绪,可瞒不过人。
能在那里“happy”过,本身似乎就是某种身份与经历的象征。
石崇可是这个时代出了名的“富豪”,或者说,“炫富狂魔”。他的财富传奇与奢侈作风,早已成为洛阳乃至整个大晋上流社会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被写进了某些笔记野史。
其中最脍炙人口的故事,便是与皇帝的舅父,外戚王恺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争富”大战。
那是一场将奢侈演绎到极致的荒唐竞赛:
王恺家用糖水洗锅,以示豪奢;石崇家便用更为珍贵的蜡烛当柴火烧。
王恺出游,命人用珍贵的紫丝布做了四十里长的步障;石崇听闻,立刻用更华美的锦缎做了五十里长的锦步障。
王恺用名贵的赤石脂涂抹墙壁;石崇便用更为稀有的花椒来涂满自家房舍的墙壁。
几轮较量下来,身为皇亲国戚的王恺,竟然屡屡落于下风,最后还输了!简直丢了外戚群体一贯以来“富贵逼人”的人设。
而石崇,一个并非顶尖门阀出身的官僚,竟能在“富”字上压过当朝外戚,其财力之雄厚、聚敛之能事,可见一斑。
而这“金谷园”,便是这场斗富大赛中,最具象“产物”。
因山形水势,筑园建馆,挖湖开塘,园内清溪萦回,水声潺潺。周围几十里内,楼榭亭阁,高下错落,金谷水萦绕穿流其间,鸟鸣幽村,鱼跃荷塘。石崇用绢绸茶叶、铜铁器等派人去南洋群岛换回珍珠、玛瑙、琥珀、犀角、象牙等贵重物品,把园内的屋宇装饰的金碧辉煌,宛如宫殿。
这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其间的恩怨纠葛、利益交换、人心鬼蜮,比之单纯的青楼花坊要复杂诡谲何止百倍。
“三奇”收到那份神秘请柬,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或好奇,而是本能地感到一阵棘手。
他们虽各有来历与本事,但也清楚洛阳水深,尤其是这种规格不低的“邀请”。万一真在那种场合发生点什么意外冲突,他们靠着拳脚手段杀出来没问题,但是后续很难“处理干净”。
这不是大话,就算石崇麾下的奇人异事再厉害,也绝对挡不住身在人道中枢,手持湛卢,心怀正义的早同学。
于是,三人毫不犹豫,立刻带着请柬跑回来找许宣定夺。
有老师在,相信就算金谷园成了一片白地也是压得住的。
就在这个时候,三杰也回来了,乔峰眼尖,一进门就看到了桌上那份形制特殊的请柬,微微一愣。
谢玉上前一步,没有说话,而是先从怀中掏出三个扁平的锦盒,轻轻放在了桌上。
“老师,我们……也收到了。”
“学生虽然未曾亲身踏足金谷园,但族中不乏去过之人。”
“族中长辈或同辈从那里回来,谈及感受,往往并非单纯的赞美或炫耀,而是一种……复杂的沉醉,甚至带着点后怕的亢奋。”
“那里,绝不仅仅是‘声色犬马’四字可以概括。是放纵欲望的极致之地,美酒、佳肴、绝色歌舞只是最基础的底色。更有无数精心设计的环节、闻所未闻的享乐方式、以及……挑战常人认知与道德底线的事物陈列其中。”
“普通人,哪怕是心志稍弱的士子或小有家财的富商一旦进入那种环境,长久以来建立的观念,很可能在极致的感官刺激与群体氛围裹挟下,瞬间崩塌,直接堕落沉沦。”
许宣点头,人类社会当前的声色欲望的极致嘛。
而且这聚会的背后也代表着一定的政治意义。
石崇算是贾谧麾下的大将,也算是后党,为了体现价值还组建了一个叫做二十四友的小团体。
核心成员包括以文采风流著称的潘岳,当然说潘岳可能有些陌生,就是貌比潘安的潘安。
文章冠绝的陆机、陆云兄弟,虽然对外说是品行高洁,但为了权势游走本身就已经不高洁了,还不如经常被坑的陆学长呢。
以及写下《三都赋》造成‘洛阳纸贵’的左思,还有出身名门、文武兼资的刘琨等人。
这里面光是脍炙人口的成语都有好多个,确实是这个时代很厉害的一帮名人了。
名义上是以文学活动为纽带,成员也多是出身士族、才华横溢的文人雅士,但明眼人都知道,攀附权贵、结党营私才是他们共同的本质特征。
这个时候大开宴会,其目的昭然若揭。十有八九,是替背后的主子贾谧一派招揽、筛选、拉拢今科会试中崭露头角的新科学子。
收到金谷园的请柬,意味着进入了石崇乃至贾谧集团的视野。去,可能会被视为某种程度的靠拢或默许;不去,则可能被视作不识抬举或站到了对立面。
而一旦踏入金谷园,所见所闻,所参与之事,都可能成为未来被拿捏的把柄,或是卷入更复杂纷争的开端。
那么,去吗?
许宣的第一反应是:不去。
理由很充分:金谷园那种地方,就是个大号的因果搅拌机,进去容易,想干干净净出来就难了。
自己来洛阳一堆大事没做,没必要节外生枝。
更何况……
“再有钱能有我有钱?”
这并非狂妄,若论起真正的“财富”底蕴,特别是那些不受当前大晋金融体系完全束缚的“硬通货”,许宣自信,石崇那点家底,在他面前还真不够看。
他手里掌握的,是足以动摇整个社会基础的贵金属储备。
黄金、白银,乃至一些稀有的灵性金属其数量若是全部抛出,足以让大晋现行的货币体系产生剧烈震荡甚至崩溃。
不止如此,江南已在推广新型农具、优化耕作技术、试验高产物种。假以时日,粮食储备也将达到一个令朝廷中枢都瞠目结舌的规模。
至于石崇拿来炫耀的那些“二尺高的珊瑚树”、“斗大的珍珠”、“南洋奇珍”……这些东西都不配进入保安堂的仓库,占地方。
两人根本不是一个“体系”的。
所以,权衡了各种麻烦与潜在的因果牵扯后,许宣几乎已经打定主意找个理由,婉拒了这份金谷园的请柬。
“咦,等等。”
就在准备开口时,一个微妙的念头突然闪过。
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石王,”许宣对着空气般唤了一声,“把今天送来的所有拜帖、书信,都拿过来。”
不多时,石头精捧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整齐码放着今日收到的各类文书。
许宣快速翻检了一遍。
有同科举子相约讨论文章的,有某个小官试探性递来的问候帖,有药材行会发来的例行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