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这最后一道依托画壁因果和白莲秘法显化的虚幻之身都无法留存,这个世界上属于他“善心”的一切痕迹都将被彻底清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是何等的可怕,何等的……不甘心!
所以,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虽然圣母大人总是宣扬真空家乡无限美好,但曾经跟着一起“建设”过家乡的他,反倒对那片虚无缥缈的归宿没有多少期待感。
他还是留恋这纷扰却又真实的人间……
只是,到了此时此刻是真的没有任何挣扎的资本和价值了。
因为龙潭和尚,已经走到了散功的最后一步。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接连不断地从龙潭和尚的体内传出。
那是周身关键窍穴彻底破碎,经脉寸寸断裂,内庭紫府轰然毁灭的绝望之音。
净土入灭,幻心破碎!
苦苦修持才叩开的入道天关,此刻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炸开。
所有修为如同退潮般疯狂流逝,彻底回归凡俗,甚至比凡人更加不堪。
此时的肉身早已被狂暴散逸的法力冲击得千疮百孔,鲜血几乎浸透了身下的土地,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仅存的那点维系生命的精气神也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正无可挽回地走向死亡的最终界限。
而与之性命交修的魔僧身影也随之变得越发虚幻淡薄,几乎到了肉眼难以捕捉的程度。
他仅存的那一点心力,全都用在维持这最后一丝虚幻的形体上,这是超越理智的,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或许是本体早已湮灭,导致这缕分神也失去了本心支撑;又或许这具凭借执念显化的幻像之身本就残缺不全。
第106章 留你不得!
当内心对彻底消亡的恐惧,最终压过了那点身为前辈大魔的可怜尊严之后,他竟然……开始求饶了!
许宣看得直皱眉头,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临到最后失去逼格的反派。
这般作态,岂不是将之前那点神秘莫测的人物弧光败得干干净净?
但魔僧此刻哪里还在乎什么弧光不弧光?
他只想活着!哪怕多存在一瞬也好!
甚至开始慌不择路地走起了情感绑架路线:
“法海!你、我皆出自净土宗,论及辈分,我…我或许还是你的师叔呢!同门相残,何至于此啊!”
“贫僧…不,小僧已知错了!真心忏悔己过!愿发下大道誓言,造福人间五百年…不,一千年!以此来偿还罪孽!”
“这画壁神通乃小僧毕生心血所创,开创不易,玄妙非常,若是就此失传,岂不可惜?小僧愿将其精髓尽数传授于你!”
“…我在北地还秘密埋藏了诸多神藏宝库!其内有无尽天材地宝、上古遗珍!只要放我一条生路,它们都是你的!”
最后,他甚至口不择言,说出了连自己可能都不信的鬼话:
“要不然…要不然你将我押回净土宗,让师兄将我永镇于金刚台下镇魔地也可!只求留我一缕残魂,苟延残喘……”
可惜,这些话语在许宣听来,毫无吸引力,甚至有些可笑。
“我知道圣母在哪!!!”
这是善心魔僧在绝望中抛出的最后也是他认为最重的筹码!
“啊哈?”许宣的虚幻灵体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神色,“这你都知道?”
心中暗道:那更留你不得了!
魔僧听到许宣语气中的诧异,却是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赶紧趁热打铁,开始满口胡诌:“千真万确!三年前圣母真灵复苏,虚弱无比,正是被贫僧……被小僧秘密藏匿了起来!整个三界,只有我知道她在何处!”
他观察着许宣的神色,继续加码:“我知道!净土宗上下都恨不得将圣母杀之而后快!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愿意立刻带你去找到她,助你降此大魔,立下不世之功!”
许宣:“……”
可恶!居然想背叛白莲教,出卖圣母?!
更是留你不得了!
之后便不再理会这喋喋不休的魔僧,毫不客气地“撞”开了这残念。
“一边待着去,手下败将就别抢戏了。”
大步来到已经气息奄奄,进入弥留之际的龙潭和尚面前。
此时的孟龙潭,肉身彻底崩坏,唯有眼中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光芒。
许宣的声音变得平和而庄重:
“孟龙潭,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孟龙潭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颅,那双即将涣散的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彻底解脱的向往,以及对眼前这位赐予他最终安宁的“圣父”无限的憧憬与敬畏。
既然上尊如此慈悲地垂询,那他必当照直回禀。
“有的。”
用尽最后的气力说完,在身后魔僧那难看至极的目光注视下,一道微弱却纯净的灵光自他眉心飞出,缓缓落入了许宣的手中。
“大人……灵光之中,是那道人的信息……以及……我这几年在北地行走时,接触过的、几个我感觉……很有问题的人……”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
“祈求您……找到他们……让他们魂飞魄散……付出代价……”
孟龙潭终究还是有怨的。
任谁被如此愚弄操控一生,都会积攒下滔天的怨气!
他只是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去分辨过往人生中接触的那些“好友”、“恩人”、“点化者”究竟孰真孰假。
但冥冥中感觉其中定然还有魔僧的同党或类似的存在。
他相信无所不能的上尊,一定可以分辨清楚。
如此……自己就真的了无遗憾了。
许宣自然是应允的。
虚幻的手掌轻轻按在了龙潭和尚那即将彻底冰冷的头顶,声音庄重而慈悲,仿佛带着涤荡一切尘埃的力量:
“心心心难可寻,宽时遍法界,窄也不容针。”
“我本求心不求佛,了知三界空无物。”
“若欲求佛但求心,只这心心心是佛。”
“我本求心心自持,求心不得待心知。”
“佛性不从心外得,心生便是罪生时。”
这蕴含着佛门至理的颂文,如同最后的洗礼,又似最终的判词。
颂文念罢,那依附于龙潭和尚,试图做最后挣扎的魔僧残念如同被阳光直射的阴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彻底失去了在这世间最后的依凭,消散得无影无踪,归于虚无。
死得无声无息,丝毫看不出生前也曾是搅动风云,谋划数百年的魔道巨擘。
而与此同时龙潭和尚最后一点纯净的神魂本源,脱离了那具破败的躯壳,缓缓飘出。
地府的规则随之运转,一道熟悉的散发着森然寒意的黑色空洞,突兀地出现在阳世的山野之间。
阴司的法则力量降临此间,空洞背后,那扇巍峨古老的鬼门关虚影若隐若现,发出无可抗拒的牵引之力。
阴冷的风从黑洞中吹出,缠绕上孟龙潭茫然的神魂。
失去了所有法力道行的庇护,此刻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凡人魂灵,如何能抵挡这轮回法则的侵蚀?
顿时变得浑浑噩噩,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自我的意识,只能本能地朝着那黑洞飘去。
幸好,此地有地府的老熟人在。
“啪!”
许宣的虚幻手掌再次抬起,精准地拍在了孟龙潭浑噩的神魂之上。
这一掌仿佛带着清心明性的无上力量,瞬间震散了些许轮回法则带来的蒙昧,暂时打醒了他的灵智。
紧接着,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无比的地藏王菩萨本源佛力,轻轻点在了孟龙潭的神魂核心之处,留下了一道金色印记。
“去吧。有此印记护持,你在下边,会过得舒服些。”
有了这道正统的地藏佛力印记,这悲催了一生的和尚,在幽冥地府的待遇可就截然不同了。
虽不敢说能立刻插队轮回转世,但至少下去之后能少受许多苦楚,运气也会好上不少。
寻常的鬼王妖王,感受到这地藏嫡传的印记,是绝不敢轻易吞食这等有“背景”的灵体的。
当然,许宣也只留下了这一道印记,多一分力量都不敢灌注。
万一这印记太过显眼,被地府里魔僧过去的仇家感应到,那这老和尚的下场恐怕会比普通游魂还要凄惨无数倍。
适可而止,才是真正的慈悲。
当孟龙潭的灵体彻底落入那幽深的黑洞之中时,许宣还对着下方看似随意地喊了一句,大意是:“下边的老朋友帮帮忙,照看一下这新去的和尚,他这辈子挺倒霉的,行个方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那话音落下之后,总觉得那即将闭合的黑色通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通道那头的鬼门关本身都无语凝噎了一下:谁倒霉?
随着黑洞彻底消失在空中,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画壁”小副本,终于宣告结束。
牵连数百年,跨越正邪两道的画壁故事,随着最后一位核心当事人孟龙潭的往生,彻底落下了帷幕。
许宣的虚幻灵体转向三位弟子,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尤其在季瑞身上多停留了几眼。
看得季公子心里直发毛,后背冷汗涔涔,生怕许师觉得他冲破禁制的方式“过于取巧”,再给他补上一发加强版的“当头棒喝”。
然而,许宣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很好,能想到用这种法子破开禁制,看来脑子没完全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糊住。”
季瑞刚松了一口气,就见许宣从那龙潭和尚残留的记忆光团中,精准地抽出一条信息,化作一道微光,弹入三人手中。
“江对岸的无为县,就交给你们去处理了。”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
如今的许宣,已经可以很放心地将一些棘手的任务分担给这群能折腾的弟子了。
当然,激励措施也得跟上。他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若是办得不好……”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季瑞身上,“就给季瑞多补上一段时间的‘当头棒喝’,帮他彻底清心寡欲,变成一个充满智慧的人。”
季瑞:“!!!”
他震惊地看向旁边的早同学和宁采臣,办的不好是三个人的事情!为啥就收拾我一个人?!
许宣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抛出一句:
“因为我说过,‘三杰二奇,皆不如你。’”
季瑞瞬间噎住,随即一股莫名的“使命感”和“责任感”涌上心头!
原来许师如此“鞭挞”我、对我要求格外严格,是因为对我寄予了厚望!
我不能辜负许师的一片苦心!
顿时挺直了腰杆,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一旁的早同学和宁采臣默默对视一眼:“……”
得,这小伙伴果然没有之前那么睿智了。
许宣交代完任务,虚幻的身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悄然消散在空中。
来得突兀,去得干脆。
他在江北那边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直到许宣的气息彻底消失,傅天仇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