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猴子来的,实在不巧。
“为什么不让我们祭拜!”一名身着儒衫的老者满面通红,据理力争。
“就是!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家祖上……”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试图亮明家世。
“祭拜自家祖先都不行,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更多的百姓群情激愤。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甚至有学子当场背诵起了孝经。
禹王宫门前一片纷乱嘈杂。
原来今日一早,便有大批身着甲胄的兵丁手持明晃晃的刀枪,将禹王宫团团包围。
为首的一名官员面无表情地宣读着来自洛阳的旨意:即日起,所有对先贤圣王的祭祀,皆须由朝廷统一组织,官方主导。民间擅自聚集祭拜,视为违法!
故此,即刻起封锁禹王宫,禁止一切闲杂人等入内祭祀。
面对着冰冷的刀枪和代表皇权的圣旨,纵有万般不甘与愤怒,聚集而来的民众最终也只能在低声的咒骂与叹息中,悻悻然地散开了。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圣王之地,转眼间变得冷清而压抑,只剩下兵丁们警惕的目光和森然的兵刃寒光。
猴子看到禹王宫前这一幕,先是发出一阵低沉而充满嘲讽意味的嗤笑。
它在笑禹王那“不肖”的人族子孙。
想当年禹王治水,胼手胝足,三过家门而不入,当真是费尽了心力,九死一生。
就连这淮河之劫,也只不过是他漫漫征途中的一处险关罢了。
上古九州大地之上,想要阻止他且与他为敌的强横存在,又岂止它无支祁一个?
结果呢?
时过境迁,人族坐享其成,连份最基础的民间香火都要被自家朝廷断绝,生怕百姓念及先王之德。
岂不可笑?岂不可悲?
笑着笑着,那笑声便转为了滔天怒火!
它怒!怒自己的对手,那位曾与它正面交锋、让它吃了大亏的人族王者,竟然沦落到连身后之名都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他是我最大的敌人!也是唯一有资格与我对话的人族王者!”猴子的低吼在水中震荡,“王者——不可辱!!”
它本就是无法无天的淮水祸君,心念一动,便要引动淮河之水,先冲刷两岸百里大地,用最暴烈的方式涤荡这令它作呕的“污浊”!
然而,就在淮水刚刚开始汹涌,浪头即将拍向堤岸的刹那!
禹王宫方向,一道柔和却无比坚韧的金光骤然一闪,如同无形的堤坝,瞬间将那股毁天灭地的水势硬生生镇住!
两股源自淮水本源的强大力量,在虚空中猛烈拉扯了千百次!
固然在淮水之中祸君的意志更为直接、更为霸道。
但此刻,那金光却引动了另一种力量,那是遍布九州水脉、由无数大禹治水传说汇聚而成的庞大人道愿力与功德!
在这股比祸君此刻分身所携力量更为“高位格”的意志干涉下,那即将成型的恐怖洪水竟被强行遏制,缓缓平息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洪亮而豪迈的笑声,从禹王宫中传来。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坚毅、仿佛由古铜铸就的中年大汉虚影自宫中迈步而出,一步便跨至淮水岸边,对着水中那白毛猴子哈哈大笑:
“猴子,几千年不见,你这脾气还是这么暴躁啊。”
“是无支祁。”猴子阴沉地纠正。
“猴子。”大汉笑着,依旧坚持。
“是淮水祸君!”猴子的金睛开始冒火。
“猴子。”大汉从善如流地点头,但称呼依旧没变。
白毛猴子猛地抬头看天,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彻底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就算只是一具由人心愿力凝聚而成的香火之身,都完美继承了本体那种能活活把对手气死的性格吗?
真是……恶心!
“哼,禹王,你如今……已经拦不住我了。”无支祁压下火气,语气变得冰冷而坦然,“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它陈述着一个事实,霸道依旧。
那由香火凝聚的禹王虚影闻言同样坦然地点点头,脸上并无挫败之色:“我现在这具残影,确实挡不住你真身所欲所为。”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抬手指了一个方向,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但是……有人能挡住你。”
“我有一个朋友,很能打的。”
“九州气运金龙知道吗?”
“一掌放倒!”
无支祁听完顿时双眼冒火,同时也是有些认真。
敢和人道气运硬碰硬,果然够狂,够狠,有资格成为我的敌人!
几乎就在同时,正优哉游哉走在西行官道上的许宣猛地感觉背后一凉。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袭来,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第86章 北方的大场面
住在淮河两岸的百姓肯定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葬身鱼腹。
一个不遵守世间规则的强者心念一动就是一场天灾。
白首金睛的猿猴只需一念,便能掀起滔天巨浪,将两岸村落尽数吞没。
什么人道气运、什么朝廷法度,在祂眼中不过蝼蚁絮语。
祂根本不在乎,大不了就是天谴罢了。
上古之时祂连禹王都敢硬撼,又何惧如今这衰弱天道?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强者的信念大于规矩。
尤其是对于上古横行的大妖魔而言,他们那个时代还是原始天道,混沌未分,弱肉强食,对羸弱的人族没有任何倾斜与怜悯。
祂若真要动手,这千里淮水,顷刻便可化作人间炼狱。
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维系秩序的强者的。
就在涂山脚下,一个穿着兽皮、仿佛从远古走来的老哥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说着什么。
身形魁梧,笑声洪亮,仿佛能震散乌云。手舞足蹈地比划来比划去,时而还重重拍一拍猴子的肩膀,震得对方一身白毛簌簌而动。
那姿态不像面对一尊曾搅动淮水、与大禹争锋的凶神,倒像是山野间偶遇故人,熟稔之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豪迈。
而白毛猴子则是一边听一边发火,周身妖气沸腾,搅动得脚下淮水如同滚沸般翻腾不休就像是到了更年期一样。
金睛怒瞪,利齿龇出,显然极为不耐,却又没有立刻发作。
话说在“泗州大圣锁水母”的传说里,猴子曾被镇于水下幻化如母,所以若有人远远瞥见这沸腾淮水与那模糊身影,将祂错认成一位暴怒的“母猴子”
……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行?
最终,两人算是不欢而散。
猴子冷哼一声,转身踏入汹涌淮水,身影消失于波涛之下。
蹲在水中金色眼眸明灭不定,思索着该怎么做,以及要不要给对面那家伙一个面子。
在修行界的普遍认知里,香火化身与本体关联极浅,本体既亡,这不死不活的愿力残影,严格来说早已不是当年的禹王。
但对猴子来讲则不是这样。
尽管不是血脉传承,不是神魂转世,但对方那眼神、那语气、那睥睨之间不容置疑的霸道。
以及周身缠绕的、与淮水息息相关的大禹功德气息……无一不在宣告:这就是禹王信念的延续,是祂最熟悉也最痛恨的那个对手。
“哼,”水底深处,响起一声冰冷而充满战意的低语,“那我倒要看看你这朋友……到底有多能打!”
爱笑老哥则是笑呵呵地回到禹王宫,只是刚一跨过宫门,脸上那豪迈不羁的笑容便瞬间消失,脸色猛地一垮,身形也似乎黯淡了几分。
他没办法呀。
四渎之一的体量如此庞大,又在猴子那蛮横古老的意志操控下,威力更加恐怖绝伦,几近天灾。
方才强行镇住那滔天水势,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已耗尽了禹王宫内积攒了数百年的香火愿力,甚至不得已引动了深植于九州水脉深处、那本就残存无几的禹王权柄。
如今这具香火身已虚浮不定,若那猴子真不管不顾再来一次,怕是连形都难以维持了。
所以只能行此缓兵之计,先把那暴脾气的祸君稳住再说。
至于那位“很能打的朋友”嘛……
香火凝聚的禹王虚影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心虚”的表情。
“希望他……现在……更能打一点吧。”
与此同时,许宣正站在临淮郡的女山湖畔,表情阴晴不定。
方才那一瞬间,天地间水元之气的剧烈碰撞与震荡,虽然相隔数百里,依旧如重锤般敲在他的灵觉之上。
那力量……是不是有些超标了?
出了广陵郡后再往西便是涂山,往北则是泗洪。
本就到了需要抉择岔路、决定下一步去向的时刻,此番北上并无固定路线,全凭心意与机缘牵引。
然后,就在他凝神感知方向时,眉心的白莲法相自发流转,带着他的“视线”猛地拔高、延伸,仿佛穿越云层,俯瞰整条淮水。
接着便“看”到了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具体的细节难以捕捉,唯有最原始的力量轰鸣。
大概是——嗡!
天地间的水元被一股蛮横的意志强行抽起,如同张满的巨弓!
砰!
另一股浩瀚、古老、带着无上人道威严的金光强行介入,硬生生与之对撞!
Duang!!!
无形的冲击波在虚空中炸开,搅得风云变色,江河倒悬!
特效直接拉满,法则都仿佛在颤鸣。
最后一切又归于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然看得有些云山雾罩,但“淮水发癫”这个核心事实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
谁叫他……就在事发地附近呢。
许宣望着看似平静的湖面,嘴角微微抽搐。
“这么大的动静……”他低声自语,“估计整个九州,该知道的存在,都有反应了吧?”
果然,第一只灵蝶翩然而至,带来小青的急信。
许宣刚展开,还不等他细读,就见四面八方又接连飞来好几只灵力凝成的蝴蝶,绕着他上下翻飞,翅膀扇动间洒落点点光尘。
叹了口气,只能一封一封挨个看了。
小青的信件内容倒是简单直接,字迹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杀气。
大意就是感应到北方有大动静,敌人在哪?
要不要摇人?只要一句话,太湖和洞庭的兵马已点齐,随时能开拔北上!
至于敌人具体是谁……她也不知道。反正先点了兵再说。
原来年后小青便雄心勃勃,开始筹划兵法鄱阳湖,打算将长江流域这最后一片大湖也纳入麾下,完成统御江南水系的宏图。
其实这片水域理论上应是极好拿下的。
为何?
只因它的位置……实在太过特殊。